最后她问:“是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她的忽然凑近,以及突然变得急切的声音,使金曼华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甚至有些红了脸。


    接着他冷静地放下茶杯,开始讲述:


    那天他去伦敦参观新建的艺术画廊,经过白金汉宫时,站在人群中看见内阁总理正在召开议会。


    当时,他和一群身穿燕尾服、白内衬、留大背头的体面男人们,伫立在怀特俱乐部的弓形窗前,双手背在礼服后面,向外张望,直觉有大人物正在经过。


    记者们在人行道上四处徘徊,一眼望去,他们胸前悬挂的相机宛如漆黑的秃鼻乌鸦般飞来荡去。


    接着,有个男仆打开门来。


    唐宁街的官邸门口出现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尊贵的男人,一身白衣,金发蓝眼,整洁而得体,像一枚崭新的徽章,款款现身于记者和民众的目光之中。


    正当首相订婚的时候,那本该是迎接希望与明媚的时刻,却被推入了丑闻的漩涡。


    男人不得不面对丑闻所引发的种种特殊问题,毫无疑问,无论是新闻界还是公众的目光,都将为其所深深吸引。


    周遭的人谈论着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些流言蜚语,一些被反复咀嚼的新闻。


    “首相的未婚妻是疯子的后代。”


    谣言立刻流传开来,从邦德街中央开始,一侧散播到牛津街,蔓延得悄无声息,如面纱般笼罩人心,也笼罩伦敦。


    他们说你是另有图谋,说你是秘密特工,为了扰乱当局。


    众人不仅仅谈论你与贝德兰姆疯人院的过往,还关注你在伦敦的商业成就。


    种种不实的猜测,造就了疯狂的局面。


    谣言突如其来,带着一丝庄重与凝滞。市政厅里,几位官员被裁决,出版社的负责人被传唤。而维恩帕默斯顿,他在主持过一场持续126个小时的非凡辩论会后,对集体的情绪爆发做出了冷静而坚定的回应。他为公共利益服务,维护国家的和平。其温良刚毅的风度、明智谨慎的判断,尽管无法真正阻止那些即将犯下蠢行的狂热偏激的同僚,却也足以令他们如坐针毡、不得安生。而与显贵之间不容忽视的纽带,则使他不得不经常在社交场合上出头露面。到处都流传着关于他权欲熏心的流言,但由于他素来以一丝不苟著称,加之他据有十分显要的地位,所以舆论远远谈不上使他失去人心。


    他发表了辞任演说。


    “这是一次艰难的清算,”他曾公开发话,“目前看来,我已无须再说什么。”即使伦敦的报纸开始议论首相未婚妻“消失”的消息,凯瑟琳、范宁铂爵、侍臣们轮番劝说:“女人嘛,冷落几天就会回来的,她不会放弃得之不易的贵族身份。”只有老公爵夫人——他的祖母雅德薇嘉——没有劝说他,只是告诉他,追随本心。维恩沉默地听完所有人的话,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提出辞职,正式辞去了所有公共事务,卸下肩上的负担。而继任者已经由他亲自任命,他确保了自己的离开不会对帝国人民的生活和发展造成任何阻断和伤害。


    “事情已经决定,据说,为了你,他跟那些人全闹翻了!直至从首相的位置上卸任。因为没有心爱的女人在身边的陪伴和支持,他放弃了七年的权位和政治生涯。人们指责他姑息纵容、违背常理、失去自制。我的上帝啊,那里的人还说你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也不可能懂得!原谅吧,那些可怜愚钝的人,你就原谅他们吧……”


    金曼华说完,她的心突然受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走到这一步,真是可怕……”她轻声感叹道,出于某种压力。


    “是啊,真可怕……”


    她睁着一双潮湿的眼睛,一种揪心的、无端的苦闷像某种预感折磨着她。


    金曼华抓住她的一只手安慰,但她很快把手抽了回去。她明白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些什么,都没法安慰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金曼华和她一样,只是他偶尔会碰一下她的手背,似乎在提醒她,她并不是无依无靠,而是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呢。


    “说实话,您二位以前在我眼里着实搭配不当。就像威士忌酒和白巧克力饼干搭配不当一样。这并非是说您不够好。相反,是那人太过出色。这反倒勾起了我的疑心。好个华而不实、阴险狡诈的笑面虎、大骗子!倘使你被他诱惑跟他步入婚姻殿堂,您会陷入怎样的困境呢,亲爱的,你当初有想过吗?而现在,他虽然辞去了首相职位,让我对他改变了看法,但这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金曼华的问题让她陷入了深深地思考。


    她的情感全在明面上。内心深处,她无比精明,比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然而此刻,她却被一种怜悯的感觉控制住了。铭记起与那人度过的那些日子里的甜蜜、痛苦、折磨以及汹涌的激情。她撇下金曼华,慌慌张张跑上楼去,甚至没有和他告别。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一种苦恼使她两腮灼热,心突突地跳。


    她走进一间房,在门口驻足,想起此刻他身边应该簇拥着许多人,有灰衣仆人、白衣侍卫。他们日复一日围绕在他身边,把他包裹在一层精密的网纱中,粉碎冲击,减轻干扰,给他所在的地方罩上一张细密的网,让旁人难以进入,事物固定其中,再由头发灰白的管家詹姆士进行筛选。


    没有人真正理解和关心他。


    她突然升起了一点同情心。


    在内心深处,她眷恋他,连他的外表。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离开是否正确。


    那天夜里,她浑浑噩噩地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幽暗的大海。


    天色逐渐转暗,天边的蓝色开始一点点加深,她紧盯着光线,茫然地眨眨眼,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伦敦很远。


    看到徐徐坠落的夕阳映照波浪,有一种温柔的气息正在散发。


    每天太阳升起或落山后,整个世界会变成蓝色并持续三分钟。


    这个时刻在现代被叫做“蓝调时刻”。


    这时据说心里想着一个愿望并且看到这蓝色的世界,愿望就会实现。她现在就正好透过窗户看到了它,可是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的愿望。她松了口气。


    院子上空,绿色和白色铁皮灯罩组成的网络投下微光。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除了大海的波涛声,四周阒寂无声。


    山下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美丽的群岛。只有头顶的树叶闪耀着青灰色光芒,仿佛浸在海水之中。


    她坐在前门廊下,打开一本书,一页页心不在焉地翻着,像是在向书问卜。


    如同某些人随手翻开书页占吉凶那样。


    忽然,从海滩的方向打来一束灯光照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


    与此同时,她在露台上看到月亮升起,美得令人毛骨悚然,散发出一日沉落后的光芒。


    她不由自主地合上书,朝海滩走去。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条白色游船。它的各层甲板都亮着灯。


    接连几天,那艘游船好像都停靠在这附近。


    当她走向海滩时,船上的灯光变蓝,微光中渐渐透出烟雾的乳白蓝。


    她顺着灯光的方向看,看到了月光下的大海和游船。


    甲板的前端似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月光讨好似的落在那人脚边。


    由于距离较远,她看不清他的身影。


    唯一确定的只是他很苍白,脖子上的皮肤宛如晶莹玉洁的大理石。


    她沿着长长的金沙滩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盯着远处的海面。


    船在水面摇晃,沉浸在蓝色的暮光里,被月亮镀上一层银色。


    微凉的夜风中,她穿着一袭白色的细亚麻布连衣裙,系着宽宽的蓝腰带。


    快到海边的时候,她突然驻足,就像潜水员在纵身入水前可能也会这样停驻片刻那样。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悬念。


    这时,船上的那个人没有再朝她这边看,迅速进了舱里。


    当船头的灯光再一次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海滩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其他人看见那条船。


    那条船转了向,离开海滩,和她的身体平行而过,像是一种爱抚,又像是一次诀别。接着,仿佛过了很长时间,船才返回航道。她也返回露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圆顶咖啡屋门前。


    她坐在蓝绿条纹的遮阳篷下,对面就是长满欧洲夹竹桃和棕榈树的人行街道。


    桌上摆了一道鳄梨沙拉。


    一连几天,她一直在这里用餐,只为打发冗长而温暖的下午时间。


    她喜欢这座咖啡馆,目前以她的财力完全可以立刻买下它,甚至连同里面所有的食客。在托盘上银器的叮咣声中,她戴着一顶秀丽的蕾丝软帽,独自坐在桌边,手拿蓝色咖啡杯,像是一个属于不同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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