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在等他与自己汇合的间隙,伯莎坐在弹簧马车的丝绒软垫上,透过帷幔掀起的车窗向外望去。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需要着他。他的时间不仅仅属于她,还属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以及那些正簇拥在他身旁的官员与下属。
男人修长的腿裹在一双高筒靴里,肩上垂挂的单侧披风下摆触到膝盖,整个人的背影映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中央。远处是宽阔的阶梯状花坛,蓝天下,自卫队金碧辉煌的车架熠熠生辉,夹道聚集的民众挥舞着帽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见他在一名法国军官恭恭敬敬的陪同下,正朝她乘坐的马车走来。
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侧眸用法语与那位军官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军官身上——刚刚在港口的甲板上,对方除了与亨利·罗斯德同行外,身后还跟着一名表情傲慢的贵族少女。她当时便疑惑起他们的身份,不明白这几个法国人为什么会跟着英国舰队来到此处。
正想着,她面前鲜红波纹呢的车帘被一双苍白修长的大手拨开。
维恩熟悉的正脸出现在她眼前,那双美丽的冰蓝色的眼眸径直投向她。
她淡定的倚靠着靠背,并没有向他询问自己刚才的疑问。
男人服服帖帖地在她身旁坐定,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纽扣的闪光,能看见他喉间跳动的脉搏。
镶有橡木护壁板的车厢内,晌午的清透阳光斜照在红丝绒坐垫上,在他们两个人挨近的膝盖下投上一层散漫的阴影。
他坐在她身旁,就好像一个微小却恒久的宇宙——世界在他到来之前平凡无奇,此刻却充满了流光溢彩的带电空间。
她沉浸地欣赏着男人的美貌,直到听见他那好听的声音。
“别看……”他有些遗憾地在脸上摸了摸。
她不听,依然凑近。
他立体的眉宇在太阳光下宛若古罗马的战神雕塑,有一种古典俊逸的凌厉美感。
顿了顿,她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剃刀划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而遗憾。
“没什么不好的,依然风度翩翩哪。”她捧着他的脸说,用手指划过他苍白细腻的下颌。
“我看这样就已经够好看的了——”
她俯下身,在他紧绷的皮肤上轻轻一吻。
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与暖意,男人克制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闭眼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任由她随意地触碰自己的脸颊。
忽然,他听见她表白夸奖的话语停住了,捧着他脸的手也放了下来。
维恩睁开眼,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他屏住气息等着她说下去,巴巴儿地等待着她说出那神妙的三个字来。
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见。
他觉得有些失望,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成渴望,像以往一样。他的心脏颤抖着,渴望地收缩,而她只是轻微地靠向前,注视着他金发发梢下的眉眼。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异乎寻常的不快乐。她不必费力,只要举起手就能碰到他。
看他一副愁眉难展的样子,她低下头茫然地想:他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
她轻柔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维恩缓慢地抬眸,只见她依然信任地偎依着自己,一阵失望与后悔迅速化作喜悦和疼痛的爱,涌上他的心头。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
他悠悠地问,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工作……”她眨了眨眼,开始掰着手指细数——铁路的事,教区医院的事,还有疫区供水改善那些零零碎碎却怎么也做不完的事。她如实告诉他,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天气。
维恩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听什么。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她不在的时候,他日日夜夜想着她,把那些思念熬成信纸上的滚烫字句。她说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很独立。他应该为此高兴的。他是为此高兴的。
可心底总有个什么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疼痛地收缩。
她还在说那些工程上的事,声音轻俏而温柔,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想触摸她,拥抱她,甚至——他低下头,用理智压住那个念头。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听她亲口诉说思念,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得发疯。此刻她坐在他身旁,离他这样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淡香,近得他能看清她说话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安静地靠在他胸前。
男人收紧手臂。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平稳,安静,一下一下,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那样从容,那样笃定,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她慌乱,包括自己。
他把脸埋进她鬓边的头发里。
“继续说你的事,”他闷声说,“不用管我。”
然而她停住了话头,把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狮子。
他皱着眉,表情中透着苦涩,或是疲倦。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愣愣地坐起来,却被他猛然再次拉进怀里。
他把她搂得那样紧,仿佛害怕她会从他面前飞走似的。
她柔嫩的面颊贴着他硬挺的衣领。
还没来得及脸红。下一瞬,他冷不防地低头亲吻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吻在她唇上燃烧。
她的眼睑被他的呼吸温暖着。
接着听见他用最迷人的声音说:“谢谢你今天过来接我……”
她愣愣地点头。
突然之间,她放下了刚才那种疑惑的、心不在焉的表情,变得单纯、快乐而友好。
一小时后。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首相的私人官邸。
那是一座乔治王朝风格的公馆,唐宁街10号,是维恩在权力中心的私人寓所。
外观方正而克制,一共三层,高大光亮的黑色木门缀着精致醒目的白色阿拉伯数字“ 10” ,红砖墙面上爬着些许常春藤,白色窗框勾勒出整齐的几何线条——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静,妥帖,不容置疑。
维恩亲自带她参观了这里的书房。
书房独立于主楼,由一条带顶的走廊相连,大概是整座建筑里最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四壁书架从地板高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只在窗户之间留出几幅贵重版画的位置。
一张巨大的红木写字台背靠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处,隐隐可见圣詹姆斯公园的树梢。
晚饭以前,她都陪他在书房里坐着。
他已被引到庞大而繁杂的公务上去了。不久前他从白厅走到财政部,同秘书和下属谈了一阵,此刻回到这间书房,才算真正安坐下来,但是状态依旧忙碌,扎堆于政事。
她则窝在靠窗的小沙发上,慵懒地喝茶,看书,偶尔抬眼望望坐在对面的他。
男人端坐在红木写字台后面,显然遇到了难题。他才换了一身扣上纽扣的黑礼服,白衬领和长皮靴,像平时一样镇定沉着,可是唇角却绷得紧紧的,眉棱上方的金发凌乱地垂下来,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忧虑。她见了,有些调皮又无礼地暗想,他此刻多像一个因为难以判断病人症状而恼火的家庭医生啊。
她喝的是一杯玫瑰茶——颜色暗而稠浓,甜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就有些发晕。她披着一件镶嵌浅蓝缎子的白色开司米外衣,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窝巢的猫。
公馆外面,天空深灰阴郁。狭窄的老式街道上偶尔有几辆驿车经过,红砖建筑前人迹寥寥。平常公园里总有些流浪者向路人讨要香烟或零钱,晚上就睡在长凳上,但这样冷飕飕的午后,连这些人都换了地方。
她从硬纸盒里拿出一本本书,摊在膝上。维恩坐在对面,时不时搁笔抬头,安静地观望她翻书的动作和阅读时的神态。一条兴奋的雌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毛上带着春天和风的气味——在烧得很旺的壁炉旁暖一暖身子,又想出去,往刚刚开花的花园里跑。
她对希金斯神父那所教区医院的建设很感兴趣,不仅帮了许多忙,而且亲自做了安排,出了点子。不过,她最关心的毕竟还是她自己——关心供水公司在疫区的工作,怎样补偿公司为公众牺牲的一切利益。
理论上,她身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多少有些拘束、百无聊赖,便拿出一本图画簿,开始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
维恩以为她在速写对面打盹的那条狗,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背着手绕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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