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绘有仿石雕纹样的门楣上,悬着一只精巧的大金鸟笼,里面一只黄毛鹦鹉正低着脑袋,用尖细的声音殷勤叫道:“欢迎,欢迎。”
与此同时,许多装扮隆重的青年男女主动围拢过来,争相与凯瑟琳寒暄,仿佛靠近她便靠近了某种富贵的施与。
凯瑟琳从容应对,间或侧身向她主动介绍——这位是某伯爵的幼子,那位是某男爵的独女。伯莎淡淡听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只头戴钻石发冠的安静黑猫。
“咦?伯莎小姐也在这里——”
她疑惑转身,却见两位青年男子并肩而行,一路谈笑走来。
原来是那位年轻的银行家劳伦斯·凯和维恩的好友兼下属亨利·罗斯德。
只见他们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稳重成熟;一个着深紫绣金上褂、淡绿缎裤,活泼俊朗,华丽得仿佛刚从歌剧院舞台走下来。
亨利·罗斯德生得高挑阔肩,皮肤白皙,朝她微微一笑,白牙齿在烛光下亮了一亮。
两人同时向她与凯瑟琳致意。
她淡淡地望着他们,直到走近时才略略微笑颔首。
凯瑟琳对亨利的态度熟稔而亲昵,对那位黑衣银行家劳伦斯·凯则客气周到。
想来这几位与维恩姐弟应是旧识,或许少年时代便在帕默斯顿府的走廊里追逐打闹过。
“今晚怕是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来为您捧场了。”劳伦斯面对凯瑟琳微笑道。
“他们真是好心,我很高兴。”
凯瑟琳得体地回应,白皙端丽的面庞上表情并不热络,像是与他曾有过什么龃龉。
“唔,伯莎小姐,”亨利忽然笑道,转向她,眼带促狭,“我们是因为她冷淡你,才特地来安慰你的。”说着,他下巴朝凯瑟琳的方向一指,语气轻快地与她们打趣。
凯瑟琳闻言,不由得惊异地竖起眉毛,旋即满脸嗔怒,瞪向这个不知分寸的年轻人:“先生,你真变得叫人忍受不了。”
就在凯瑟琳与亨利·罗斯德半带着机锋的谈笑声中,劳伦斯·凯默默向前挪了半步,恰好立于她的侧前方,不动声色地划出一方半私密的谈话领地。
她安静抬眸,看向对方朝自己罩来的高大影子,默然不动。
这位伦敦金融城炙手可热的新贵银行家,刚刚全盘继承了父辈留下的雄厚基业。而她,恰是他所在银行的知名大客户。
那些关于供水公司股份、纺织机械改良、新架电报线路的投资,皆经由他的柜台流转。
下一秒,劳伦斯·凯微微倾身,以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向她询问起最近那桩对切尔西水厂的增资计划。
她温声应答着对方。
事实上她有点困倦,但依然维持着该有的礼节,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知道,维恩和劳伦斯都出生于伦敦的贵族世家,彼此交谊深厚。他们的关系在读军校和上大学的时候就很深了。
所以,她天然对这位冷淡沉稳的银行家怀有一份爱屋及乌的亲近。
何况,对方的问题专业而诚恳,她也便以同等的认真态度回应。
没过多久,劳伦斯向她微微弯下身来。
她听见男人朗声邀请:“不知是否有荣幸,请小姐跳下今晚的第一支舞?”
对方忽然话锋一转,令她来不及思考。
她微微一怔。
在四处回响的蓝色多瑙河乐声中,这人的音色仍是那样低沉平稳,灰绿色眼眸里透出几分不同于以往的专注。
还记得之前几次与这人见面时,这位银行家对她的态度客气得近乎疏淡,目光交汇便迅速移开,仿佛对她多看一眼都是失礼。今日却不知怎地,一反常态,主动邀舞,态度殷勤得令人感到意外。
当时她虽不甚明白,却隐隐之中想要戳穿对方那种彬彬有礼式的外观。
于是她微一勾唇,想要看看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是好是坏。
但她尚未来得及作答,身后已传来亨利·罗斯德那标志性的轻快嗓音:“凯,你这——”
年轻的公爵几步靠近,浓眉微挑,耸肩微笑。
他的目光在劳伦斯·凯与她之间来回一掠,嘴角仍挂着笑,语气却收紧了:
“倒是稀奇。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在舞会上主动邀过哪位小姐。”
劳伦斯没有看他。
然而,亨利·罗斯德知道维恩对她的情意,却见友人劳伦斯殷勤向她邀舞,故而暗中提醒劳伦斯,谨言慎行,却被对方无视。
他的提醒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劳伦斯·凯却纹丝不动,向她伸出一只手,只静静望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对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肤色极为苍白,明亮的绿眸平静地将她笼罩。
这一眼倒让她忽然起了些微妙的兴致。
她微笑着,而她的微笑也传染给了他。
她若有所思,他也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
少女的微笑像投进静水的一粒光,不自觉地传染给了劳伦斯·凯。
男人素来严肃的眉眼松动了一瞬,随即又敛成更深的沉静。
而她思索了一瞬,觉得接受他的邀舞也没什么大不了,故而轻一点头。
就在这时,大厅突然像是炸开的马蜂窝一样热闹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人突然进场,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伯莎小姐?”她一时失神,过了片刻才发觉劳伦斯在叫她。她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她抬起头,望着周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劳伦斯停止了说话,同时她看见凯瑟琳盯着来往的人群,好像在找谁。
过了一会,方才还在与亨利谈笑的凯瑟琳歪过头来,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转过身去,朝向大厅的入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不自觉地收紧,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颤未止。她感到脸颊隐隐发热,却不知那红晕是何时浮上来的。
一名白衣男子由管家恭恭敬敬地陪着,正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地毯由男仆在门廊下沿台阶铺开,细细展平,直延伸到男子的脚边。
维恩依照自己的身份,稍晚些才来到。
眼前的这栋宅邸,很大,式样华丽古老而典雅,是他家的老宅。他很熟悉这里,他的父母以前生活在这儿,后来又死在这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了,她留给他的印象成了神圣的回忆。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母亲是个顽强又美丽的理想女人,同伯莎一样。
他将大衣交给穿长丝袜的男仆。
然后穿过走廊,进入舞厅,接着又在正门那里略停了一停。
中央的枝型吊灯映照着暗粉红色的地毯,壁灯都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浓郁的馨香。
望着人头攒动的舞厅,他略一犹豫,不知自己来的是不是时候,是否能如愿见到她。
本来今天他是来不及参加这场舞会的。
他是硬挤出时间过来赏凯瑟琳的光,顺便过来见她一面。
大选结束,国会重组,数不清的振兴计划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庞大繁杂的公务落了下来,运河、水渠、桥梁,以及各种公共建筑也开始动工。
而且正值圣诞年末,又来了很多请愿的人,救济那些因政治革命而流离失所的人。
由于天气越来越冷,雪下了几天,城东那片郊区几乎成了无人靠近的疫区,有人开始生病:伤寒、白喉、痢疾……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向他献上五花八门的计划,声称要将国家建设得更为壮丽繁华。报告、接见、任免、奖赏、年金、薪俸和书信来往,也就是所谓的例行公事,这些事情花去他很多时间,私事几乎没有空闲。
傍晚七点。
维恩穿过热闹喧嚷、人头攒动的舞厅,汇入宾客之中,朝她和凯瑟琳的方位走去。
蜡烛的光辉洒在男人白色礼服的肩头,洒在他坚定冷静的俊俏脸庞上,洒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美丽金发上。
男人迤逦而上,随从们撤入了一个小房间。舞厅立刻被监视,严加守卫,一阵骚动与窸窣在所有人之间公然激荡:首相来了!
满屋子的人顿时都向他那边瞧过来,仿佛同时受到磁石的吸引。
随见帽子纷纷掀起,人人都向他鞠躬,小姐太太们直把身子弯到地。
在诚惶诚恐中,人们为他的盛名而欢喜。
维恩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照例带着疲劳而不失威严的神情,向那些刚才在议论他的夫人女士们鞠了个躬。
接着他的眼睛转向门口,找寻着伯莎。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俯低的谦卑头颅、闪烁的珠宝、旋转的纱裙,穿过半个大厅,最终不偏不倚,不急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他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么盛装过。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神经突然扩张,直至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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