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抱半扶地将这具疲惫冰冷的身体挪到壁炉旁一张矮沙发上,用厚重的羊毛披风将其仔细裹好。
她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不忍离开。
对方起初只是苍白无力地躺着,好在炉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又恢复了些许活力,紧接着,被压抑的焦虑便如潮水般袭来。
“大姐……大姐寄来的信里说……”布兰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泪水终于决堤,“说母亲病重,父亲遇害……在回伦敦的路上……”
对方哽咽着,手指紧紧揪住披风的边缘:“都怪我今晚才拆开信……要是早一点,早一点看到……我就能赶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后天就是圣诞节,布兰缇满心欢喜地提前打发了自家的车夫回老家过节,以为能独自清静几天,谁曾想,噩耗突至,她急需一辆马车赶往布莱顿。
这半英里的雪夜跋涉,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支撑她走来的,唯有那渺茫的希望与必须行动的绝望。
她一路坚强地走来,见到了伯莎,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助与疲惫,将命运交到了她的手中。
伯莎的心沉了下去。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握住布兰缇冰冷的手。
“听着,布兰缇,现在这个时辰,外面又下着大雪,很难雇到可靠的马车。你用我的马车,让托马斯送你过去,这样更稳妥。他和他的孙子就住在这附近,很方便。”
布兰缇抽噎着,用力点头,泪水涟涟地望着她,再次恳求:“求求你,快一些……”
她果断起身,顾不得天寒地冻,快步走向后院,叫醒了熟睡中的老车夫托马斯。听闻情况紧急,老人没有丝毫怨言,迅速披衣起身,备好马车、套上马具。
这些平日熟练的活计在寒冷的深夜耗费了不少时间,而在前厅焦急等待的布兰缇,也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马车准备停当。
她吩咐驭手让马车先驶到前门廊下,再去搀扶布兰缇。此时,或许是行动带来的些许希望,又或许是温暖的室内待了片刻,布兰缇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正裹着披风,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张望。
她扶着她登上马车,为她盖好暖毯,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而有力:
“这驾车有四匹好马,托马斯对去布莱顿的路也很熟。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一定能赶到。你…别太担心,路上照顾好自己。”
布兰缇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如释重负,泪如雨下。
“谢谢你,伯莎……谢谢你……” 女孩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竭力安慰着她。
看着马车载着那可怜的姑娘碾过积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飞雪之中,伯莎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退回房内。
她关上大门,将呼啸的风雪与沉重的牵挂隔绝在外。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映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寂静重新笼罩了这座宅邸,却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在她的心头。
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伦敦很少有像帕默斯顿家那样的舞厅,一年之中,它只在圣诞节当周开启。
金碧辉煌的马车行驶在梅菲尔区街道上,整列于戴园酒馆之前,或碾过滚球道之侧。
帕默斯顿公爵府是伦敦城中屈指可数、拥有独立恢宏舞厅的顶级宅邸之一。
这座府邸本身便是英国人乐于向外国显贵夸耀的典范。
而其中最璀璨的时刻,莫过于它的年度舞会之夜。
作为伦敦社交日历上最顶级、也最挑剔的盛会,它由公爵之女、现任首相的姐姐——凯瑟琳,亦即现任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夫人组织。
能否收到邀请取决于你在社交季的地位,任何想在1826年的伦敦上流社会崭露头角或巩固权势的人,都必须想办法弄到一张门票。
只要这位夫人发出请帖,凡属怀揣社交和政治野心的人没有哪一个不乐于接受,甚至引以为荣,哪怕她待客怎样不周到,也都无人敢于置喙苛责。
因为很多人都相信她将有一天——或许不久——就要做法兰西的“王后”。这并非全然空想:她出身英国最显赫的世家,如今又是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家的长媳,而拉法耶特家族在法国地位崇高,同欧洲最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有联姻,更是波旁复辟以来最大的反对者,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凯瑟琳亲自训练仆人,挑选宾客,传授厨师新菜式,告诉园丁应当培育哪些温室鲜花来分别装饰餐桌和客厅。
她的每一份邀请的发出,都暗含考量,关乎着政治风向与社交版图的微妙平衡。
这场舞会,因而成为映射权力、财富与声望交织网络的,一面最耀眼的镜子。
伯莎在前厅脱下斗篷,交给侍应的男仆。
转身时,她在玻璃门里瞥见自己的影子。
她今天装饰得非常仔细,墨玉色卷发堆在顶上,束一条窄窄的钻石发带。
对她来说,这座公爵府就好像是一部历史文献,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魔力。
这老宅是纯粹的1730年产物。
百叶蔷薇地毯、黄檀木半桌、黑色大理石圆拱壁炉以及巨大的红木玻璃门书柜,所有这些如浑然一体,冷冷地令人生畏。
维恩常年独居在外。
公爵府只有老夫人在住——也就是维恩和凯瑟琳的祖母。
凯瑟琳偶尔回英国,也住在公爵府。
而现任公爵本人在靠近白宫厅的那栋肃穆公馆却很少开门,他只在那儿接待至交。
在摆着珍贵嵌花家具与孔雀石陈设的幽深前厅里流连片刻后,她仔细戴好长及肘部的浅色丝锻手套,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缓缓踱向那扇通向金色舞厅的大型拱门。
遥遥望去,锃亮的镶木地板如同深色镜湖,倒映着万千烛火颤动的光晕。
更远处,与舞厅相连的玻璃温室里,昂贵的山茶在暖意中绽放,与交错的热带桫椤枝叶构成一片不合时宜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虽是十二月中旬,宅邸内却温暖如春,那些娇贵的花朵上,仍有鲜绿的叶子覆盖。
沿着宽绰的走廊向里走,脚下是淡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一枚被放大了千万倍的黄玉,散发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闪闪的洁净华丽。
眼前绛红色的客厅,到处都是美貌风流的贵族中人。
这群宾客堪称一种完美的组合,因为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属于伦敦社交季那个最核心、最排外的小圈子,在长达数月的宴会、舞会、赛马与沙龙中,永远热情饱满地日夜相聚,仿佛生活便是一场无尽而精致的欢宴。
当她跨过面前的双扇大门,即将踏入真正的舞会核心时,却发现凯瑟琳已在猩红色帷幔装饰的小厅门前迎候她了。
凯瑟琳本人就站在舞厅入口的辉煌灯火下,身侧掩映着高大的棕榈盆栽,披着一件金光灿烂的舞衫,连大衣都不耐烦罩上一件。
大厅里,已有几对客人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然滑入舞池。侧边的长桌上,银质托盘里盛着冰镇的柠檬甜酒,镶着金边的菜单陈列着来自法国与意大利的珍馐名目,亨德森花店运来的玫瑰在瓶中吐露芬芳。
烛光洒在旋转的薄纱裙摆上,洒在贵族少女发间端庄的花环上,洒在夫人们云鬓旁摇曳的华丽羽饰与璀璨宝石上,也洒在那些男客们闪闪发亮的衬衫前胸和崭新的漆皮手套上。
当她踏上那座灯火通明、两侧摆满鲜花、并肃立着脸上傅粉、身穿红色镶金边制服的仆役的宽阔楼梯时,舞会正渐入佳境。
乐声与人声如温暖的潮汐般从大厅涌来。
“晚上好。”
“很荣幸您能光临。”
凯瑟琳迎上前,带着些许嗔怪,却又无比亲昵地耸了耸独搅獣肩。
“我还以为你不会赏光呢。” 女人抿了抿嘴唇上的一抹桑紫色胭脂。
“不管怎么说,”她微笑着回应,声音清晰悦耳,“出乎意料才能增添乐趣。每天见同一些人恐怕是个错误。”
凯瑟琳脸上随即绽开和蔼的笑容,如同一位亲切的大姐姐迎接心爱的小妹妹那样,亲自接待她,以示殊荣。
“你说的不错。”
对方用那种女性特有的、敏锐而迅捷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装束——从发式到裙装的剪裁,再到鞋履的款式。那目光轻微到难以察觉,但其中的赞赏与认可,伯莎却清晰地领会到了。
“我真想说,”凯瑟琳由衷地赞叹,笑意更深,“我可以赌咒,你是见一回漂亮一回呢!”
听了这话,她像平时一样挺直身子站着,微微颔首,感谢对方的这一番好意。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腼腆地笑了笑,“不过您也是,每一次见您,都是那么光彩照人。”她客气地说着,脸色如同红灯映雪。
她十八岁初到伦敦,很自然地便融入了这里的社交界。这个圈子出于某人的打点,并未有人因她的来历而怀疑她,或排斥她,而是高高兴兴、顺理成章地接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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