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动的炉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
约克郡——这个地名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突然开启了她脑海中的某段记忆。
她忽然想起,原著中那个囚禁她的桑菲尔德庄园,不正坐落在约克郡的荒原上?
这一巧合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但转瞬她便摇头失笑。
此刻,坐在这汉普斯特德宅邸的人,不是牙买加的富家小姐,也不是什么罗切斯特太太。
他们的婚约早已解除。
此刻,罗切斯特想必正抱着他的新妻子,在芬丁庄园的蔷薇丛里散步呢吧。
想着想着,壁炉里突然迸出一颗火星,烫醒了她的遐想。
是了,约克郡与伦敦隔着整片米德兰平原,那个暴戾的男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也用不着担心什么,罗切斯特又不会过来这里找她。
她伸出手将炉火拨得更旺些,仿佛这样就能烧断与原书命运的最后一丝牵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天她起的比平常晚。
初秋的暖阳爬满窗棂,她刚从睡梦中清醒,披着晨衣走出卧室。
当她走出卧室,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梯,再走过一条宽敞铺着地毯的过道,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厨房。
这个往日里冷清安静的地方,此刻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味和熊熊炉火的暖意。
原来是因为她近日新雇来的小女仆正在烤面包。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石阶上时,女仆谭妮刚将铁瓷烤盘送进炉灶。
而当谭妮从蒸腾的烤炉前抬起头来时,见到的便是身披天蓝色刍纱晨衣的雇主小姐。
阳光透过菱形窗格为她镀上柔和的轮廓。
她正站在厨房门前的台阶上,以一种欢欣中夹杂着赞赏的神情,安静地望着灶台前忙碌的谭妮。
那种注视与谭妮过往经历的所有审视都不同——没有贵族惯常的挑剔打量,宛如融雪漫过青苔,轻盈安静。
伯莎微微欣喜地注视着灶台边的女孩。
接着,穿着黑白花边裙的年轻女仆慌忙行屈膝礼,却被一个温柔的手势制止了。
"你继续忙。 "她倚在门框边轻声说。
新烤面包的焦香充盈着往日冷清的厨房。
谭妮在雇主静默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下来。
在过往所有侍奉过的主家那里,谭妮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不必绷紧背脊等候指正,无需为偶尔失误而惶恐。
这位小姐似乎与其他贵妇人不同。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与挑剔,倒像清晨漫进厨房的阳光,只是柔缓地存在着,留给了她一个存在的自我空间。
这种无声无息的观看,并不上前打扰的方式,令她由衷觉得自在安心。
于是,谭妮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却不再因被注视而慌乱。原来被人尊重,是这样一种如羊绒披肩般妥帖的暖意。
对面,伯莎注视着女仆熟练翻动面包的动作。
那双结着薄茧的小手竟能做出如此蓬松的面团,实在令人惊喜。
然而,更令她讶异的是,她居然会做苹果馅的舒芙蕾。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当谭妮打开橱柜取出肉桂与肉豆蔻时,竟变戏法似的端出盅冒着热气的舒芙蕾。
那蓬松的金色穹顶微微颤动,裂口中渗出琥珀色的苹果馅料,散发着白兰地与焦糖的暖香。
"在伯爵府邸跟法国厨娘偷学的。 "谭妮垂着眼帘小声解释,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 "希望没糟蹋小姐的食材。 "
“当然不会,能将平凡食材点石成金,这才是最珍贵的魔法。 "
伯莎轻轻摇头,鼓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很聪明,而且对于烹饪很有自己的巧思和天赋,这很优秀了。”
原来被理解不需要溢美之词……
谭妮确实是个很好的厨师。
她的双手生来就与厨刀投缘。
同样的面团在她指尖能幻化出云朵般的舒芙蕾,寻常苹果经她雕琢便成了盛在瓷盅里的琥珀诗篇。
可在不为人知的过去,这份天赋却曾是她肩头的重负。
在约克郡的老家,作为长女的每个清晨,她都要在破晓前揉完够五个弟妹果腹的黑麦面团。
那时灶台是生活的刑具,炊烟是困住她的绳索,烹饪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从空锅里变出喂饱饥肠的魔术。
然而如今,站在汉普斯特德这间宽敞厨房里,没有弟妹哭闹着争抢,没有父母催促的唠叨。
晨光正落在她刚出炉的枫糖面包上,她终于能按照自己的节奏,往面团里揉进迷叠香的清韵,为果酱调入威士忌的醇香。
当雇主小姐品尝她创新的甜品时,谭妮忽然意识到——原来当日复一日的生存重担卸下后,曾被埋没的热爱自会破土而出。
此刻她站在这里,不再为家计所困,而是纯粹为看见他人品尝美味时眼角浮现的笑纹。
……
近来,伯莎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她订阅了《泰晤士报》,每天早晨都会在早餐桌上翻阅。
到了周三则步行到镇上的流动图书馆,借阅新近出版的小说。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她开始感到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这天上午,她合上正在阅读的报纸,看见谭妮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来,"她推开玻璃门,"帮我捡些栗子。 "
两人在草地上寻找从刺苞里脱落出来的栗子,她专挑那些饱满硬实的。
回到厨房后,她指挥谭妮生起炉火,将栗子逐个切口,倒入铁锅与粗砂糖一同翻炒。
谭妮好奇地观察着整个过程。
在她过去的经验里,栗子总是炖汤或煮粥的食材,从没想过可以这样用糖炒制。
当栗子在锅里噼啪作响,散发出焦糖的香气时,女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尝尝看。 "
她将一颗放凉的栗子递给谭妮。
谭妮小心地剥开外壳,金黄的果仁完整而饱满。女孩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顿时让她睁大了眼睛。
"很好吃,小姐。 "
谭妮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点点头,继续翻动锅里的栗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与人分享这样简单的喜悦,是多么让人感到慰藉的一件事啊。
在这连续几天的美好日子里。
谭妮已经摸清了这位雇主的脾性。
她爱好挑剔,但温柔直率。
她漂亮非凡,但并不骄矜自傲,也不像之前的雇主那样喜欢对佣人乱发脾气。
而且她还慷慨大方,并不仗财自豪。
这让谭妮由衷喜欢这位雇主。
午饭过后。
伯莎将还温热的栗子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篮,准备去拜访画家约翰·康斯坦丁一家。
这位邻居的三个女儿前几天刚与她逛过伦敦大博览会。
对方是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在今年二月刚当选皇家美术学院院士,却仍坚持为富商绘制肖像来维持画室开销。
此时,她新购置的马车已在门前等候。
车夫托马斯穿着深蓝色制服,利落地为她放下踏板。
这辆双轮马车花了她三十五基尼,每年还需支付车夫六镑工资,跟车仆役三镑。
她认为这笔开销十分必要,毕竟汉普斯特德的雨季即将来临。
快要到邻居住所的位置了。
马车缓缓驶过开满金雀花的小径,在山坡尽头转入一条僻静的主路。
她望向窗外,汉普斯特德的住宅确实相隔甚远,每栋房屋都享有充分的私密空间。
蜜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将车道旁那些紫色小花照得发亮。
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花丛间洒下跃动的光斑。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主路尽头还藏着一条更窄的小径。
她示意托马斯在路口停车,自己提着那篮糖炒栗子走下马车。
眼前是个田庄,好几栋房屋连在一起,半掩在黑醋栗与野丁香丛中。
石木结构的房屋有着倾斜的屋顶和小巧的窗户,与她的居所格局类似。
东西两侧延伸着长长的石墙,一堵矮墙通向谷仓,另一侧则连接着长满冷杉的蓝绿色山坡。
门前小径铺着整齐划一的灰石板,仿佛经过精心筛选。
园中的花草挺拔整齐,房屋外墙上装饰着翠鸟羽毛和风干的植物标本。这一切都流露出主人对自然之美的独特理解。
接着,她来到屋子跟前,敲了敲厨房门。
一位正在织袜子的老妇人应声开门,对方虽然看起来衣着朴素,但是收拾得十分整洁。
“请问这儿是不是画家约翰先生的住宅?”
“是的。”
“先生在家吗?”
"在的,小姐,我们先生在家,但是他现在正陪着医生给我们女主人看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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