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多是寻常社交往来之物:名片、晚宴请柬、私人展览门票、慈善音乐会节目单等。
但其中一封来自法官的信件格外醒目——上面写道,警方已于今晨查封了贝德兰姆……
维恩拆开信后。
她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男人起身穿过房间,轻抚一只珍稀的爪哇鹦鹉——那是只灰羽大鸟,头顶粉红羽冠,尾羽修长,正栖于一根竹竿上。
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它,那只鹦鹉便垂下皱巴巴的白色眼睑,盖住玻璃珠般的黑眼睛,身体轻轻摇摆起来。
“法官信中说,塔西佗昨夜自尽了,留有一封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
维恩的声音低沉,“你曾与他接触过,我也知他曾对你多有不堪。”
“我不信他会自我了断。”
她脸色沉郁,有点难以接受这桩消息。
但她又隐隐觉得,比起其他可能的结局,这或许还算不错。那个人,终究是死了。
随即她想起他在贝德兰姆的种种恶行,不由咬紧嘴唇,声音里带着无限轻蔑:“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恶魔,是个作恶多端的混蛋。”
维恩顿了顿,继续道: "昨天我的手下也是这么汇报的。约克法官——是我在牛津最好的朋友——确认了他的死讯,消息应该属实。 "
这时的伦敦正经历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剧变,城市急速扩张,贫富悬殊,罪案频增。维恩近来全力推动的,正是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也就是日后闻名的大都会警察局。
"他还给我看了塔西佗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那是我读过最骇人的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
一阵紧绷的沉默后,维恩倾身向前,语气平静却仔细注视着她的反应。他打开嗅盐盒,轻轻在她鼻下晃动,低声问: "吓到了吗? "
所以说,塔西佗真的死了?
她先是愕然。
渐渐地,前几日那些沾满血迹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爬回她的脑海。
她再次想起被困贝德兰姆的时光,想起所经历的一切,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涌起当时持刀刺向塔西陀时的强烈憎恶。
有些罪恶在事后回想时,竟比亲身经历时更令人战栗。
但她并不后悔当初挥刀刺伤过他,反而感到一种胜利的满足,甚至为自己曾在命运的泥沼中奋力反抗而骄傲。
她也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这一切。
“若他存心隐匿,也与我无关。倘若他真的死了……我也不愿再想他。”
"你想知道忏悔书的内容吗? "
"你说吧。 "她生硬而清晰地回答。
接着,维恩从一旁的书柜里取出那封忏悔书。
左下角是塔西陀的签名,用鲜艳的朱红色细长字母写下的。
她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头。那些字句不断提醒着这份恨意,让她想起暗室中他狞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的模样。
即便他做出了忏悔,他的罪孽也依旧猩红,永远不会洗白。
他本该承担起忏悔的责任——公开受辱、当众赎罪,而不是这样仓促地了结自己。真是个懦夫。若不亲口认罪,他做什么都无法洗净满身的罪孽。
他明明应当站在众人面前,向那些无辜的病人和受害的民众忏悔,而不是将罪行轻描淡写地留在一页薄纸之上。
她这样冷冷地想着,但还是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失落感向自己袭来。
窗外,伦敦的喧嚣隐约可闻,如同远处管风琴的低沉嗡鸣。
维恩似乎还想继续谈论那个人的死讯。
但她已无法再听下去。
"停下,维恩。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
她站起身,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维恩静静地看着她,既没有显得高高在上,也没有表现出云淡风轻。
他感受到了她眼神里传递过来的陌生情绪,因此变得若有所思,又有点不知所措。
很显然她的这些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从没有试图刨根问底,刺探她的秘密。
英国确实糟透了,十九世纪的英国社会何其荒谬——正是这种无力感,才让她一次次陷入深深的疲惫。
这一时期,一个科学名词“歇斯底里”可以用来解释许多精神疾病,并且似乎是女性专属。
那封忏悔书上,塔西佗坦白了贝蕾妮丝当年的遭遇:一个无辜的女人如何被丈夫设计抛弃,继而陷入那座罪恶之地,经过数月无声的囚禁,塔西佗在痛苦中降生,女人被死神带走……
眼前的真相,竟比她想象的更为不堪。
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窗外,混乱的神经趁机敲打着她的颅骨。
她陷入了对往昔的回溯,变得略微有些沉默和伤感。
结合此前调查的线索,原身母亲患有遗传性精神病的说法,果然是假的。她之前的洞察是对的。
在原著中,伯莎·梅森被罗切斯特指控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很大程度上是他为禁锢她、为自己开脱的一面之词。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精神病”——尤其是针对女性的“疯病”——常常是一种便于男性掌控财产和人身自由的污名化工具。
所以,她可以彻底放心了。所谓精神病遗传的威胁是虚假的,她不必再为此提心吊胆,更无须恐惧自己会重蹈覆辙。她是自己意志与未来的主宰。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先生,法院派了人来,有要事需您亲自定夺。”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维恩转向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匆忙:
“我先离开一会,你如果愿意,可以去花园稍作散步。”
“嗯,你去吧。”
她微微颔首,随后缓步走出花房,来到宽敞的门厅前。
从正中的餐厅可以进入一条通透的玻璃走廊。
左侧是藏书室和两间客房,均设有直通中央庭院的出口。
右侧则是一间音乐室,内置一架现代钢琴与一架古雅的拨弦古钢琴。铺着奶油色阶梯毯的楼梯蜿蜒而上,通向两层相邻的舞厅。
宅邸的最顶层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阁楼。
倾斜的屋顶使得这里的空间格外高挑,四面开有数扇小窗,朝向不同的方位。
阁楼的梁柱上悬挂着些许褴褛的黑幔。
幔帐后一股循环不息的气流,强化了空间中的诡谲氛围,让整个阁楼笼罩在一种隐隐不安的生动之中。
本能驱使着她走上阁楼。
可刚一踏入,她便感觉到一丝阴冷。即便有阳光从斜窗透入,那股寒意也依旧萦绕不散。
时有冷风穿墙而过,她不禁拢紧肩上衣领,又将背后的长发拨到胸前,让发丝遮住领口处的肌肤,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钻风之感。
原来,不管是多么宏伟华丽的庄园宅邸,它的阁楼也终究是阴暗压抑的,从不适合人长时间停留。
此刻,她伫立在倾斜的屋顶下方,那里带有一些小窗户朝向世界的四面八方。
透过这些小窗口,可以望见伦敦城的全景和挤在谷地间的屋舍。
她凝望着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不禁想起那座疯人院里纠缠重叠的阴暗身影。
是了,原来要扼杀一个人的自我意志,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便是将其定义为疯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从阁楼上缓步而下。
她继续沿着小径慢慢走着。
不时停下脚步,出神地凝望庄园内那一片片繁盛的玫瑰园。
层叠的台地上,规整的花坛中,玫瑰丛成行成列地生长。
不同品种的玫瑰在日光下芬芳四溢,胭脂红的威廉玫瑰如血线般勾勒出园径轮廓,茶色金茅玫瑰在曲径两旁静吐芬芳。
行走在高大松树的阴影下,空气中弥漫着多花蔷薇散发出的香料与苹果的清香。
花园四周的栅栏都是由精致的镂空金属栏杆围成的。几尊石像静立在花丛间,保持着锄草的姿势,圆润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园外的自己。
浓郁的玫瑰花香仿佛浸染了园中的一切。微风不停地吹动着葡萄藤,树叶露出了背面更为明亮的灰绿色。
在远处池塘边,身着白衣的仆人们正忙碌地修剪着庭院的枝条。
当人处于郁闷之中,周遭的事物也会变得模糊而复杂,连直觉的天赋似乎也在这种状态中得以失散。
她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直到衣服上渐渐吸满了玫瑰、山茶与薄荷的气味。
最后,她回头望向这座城堡般的建筑。
其高大的外轮廓展现出参差的线条,周围大片大片的树木投下灰绿色的暗影,营造出了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氛围。
当她重新回到与维恩交谈的花房时。
刚踱了几步,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一阵莫名的晕眩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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