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疲惫并非来自公务。


    沉默片刻,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感觉自己不是很健康,詹姆士,尤其是精神上…”


    “或许有可能是因为您刚回到伦敦,尚未适应。”


    他摇摇头,再度合上眼眸。


    在这座无比繁华的城市里,昨日仅与她短暂一瞥,他的心潮便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自那以后,他对其他一切事物都仿佛失去了兴趣。再盛大的国宴与庆典在他看来都索然无味。


    她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


    在他眼中,她有时候像苏比亚柯的森林一样安静柔美,有时候又像维纳斯手里的金苹果那样明媚耀眼,令人无法直接触碰。


    半小时后。


    他赤着脚走入浴室,身上松垮地裹着一件亚麻长袍。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胸膛滑落,隐入袍襟的褶皱中。


    温水浴室的环境雅致馨香。


    一座映着粉红灯光的喷泉徐徐喷洒出水来,氤氲的湿气中飘散着一股紫罗兰的幽香。


    他挥开面前的纱帘,踩着雪花石膏铺成的地面,目光一瞬不瞬地径直向内走去。


    烛光从他系着带子的外衣上反射出来。


    男人裸露的肩膀宽阔而结实,肌肤冷硬白皙,如玉般光洁,但是摸上去就知道,其下覆盖的,都是薄而坚硬、轮廓分明的肌肉。


    潮湿的热气裹挟着没药的香味扑面而来。


    而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昨天在驿站与她仓促再遇的场景——她看见他时那瞬间的惊慌与逃避。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浴室深处,示意侍从取来新鲜的马鞭草。


    他坐在浴池旁,沉默地接过那束绿草,低头轻嗅其沁人心脾的清香。


    随后将汁液涂抹在自己的双手和额头上,以期获得片刻的精神舒缓。


    浴室墙壁上的浮雕,描绘着一位牧神正在林间草地上与神女谈情说爱的场景。


    他却冷冷地收回视线,对此类欢爱主题提不起丝毫兴致。


    爱神似乎偏偏捉弄了他。他感到内心受伤,只因她显而易见的回避。


    他沉溺于翻腾的思绪。


    这般苦恼纠结的状态被一旁的管家詹姆士悉数看在眼里。


    这位老管家从他少年时期便一路照料,对其心绪再熟悉不过。


    他那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无疑昭示着他又在为那位小姐心烦。


    他的浴巾随意地搭在浴缸边缘,一些剃须用具用到一半便被搁置一旁。


    如今,这位向来以风雅著称的贵族竟连仪表都不甚注重了,梳洗打理的时间也大幅缩短,这般情形着实出人意料。


    “您非常英俊,大人。”


    詹姆士试图宽慰。


    “她或许会因此而倾心于您……更何况,您还拥有英格兰最庞大的私人财富呢。”


    维恩闻言,只是平静地回应,“我与寻常男子不同,不至那般偏激。”


    他搭在浴缸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继续道:“…与爱德华·罗切斯特那类庸俗之人,更是截然不同。”


    詹姆士一听到罗切斯特的名字,突然忍不住撇了撇嘴。


    看来他的主人,这位年轻的阁下,仍深陷于那位黑发女子的情网之中,并且对她那位前未婚夫耿耿于怀,甚至可说是厌恶妒忌。


    “当然,当然。”


    管家立刻精神抖擞地附和。


    但他迟疑片刻,还是又补充了几句。


    “不过,请恕我直言,我总觉得您与那位小姐并非十分般配。”


    管家詹姆士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我隐约感觉那位小姐似乎经历颇丰,是个有故事的人,对待男女情感或许早已兴致寥寥……即便您对她而言与众不同,但爱情在她眼中,恐怕早已不再热忱。”


    话音未落,维恩明显不悦。


    男人微垂着眼睫,瞳中颜色犹如泛着幽蓝之光的宝石,冷漠而剔透。


    他猛地起身踏入浴池,溅起的水花泼洒到周围镶嵌的装饰木雕上。


    詹姆士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罗切斯特坐在书桌后,半身笼罩在黑暗里。


    微弱的灯光穿过他松散微卷的黑发,映照出那张冷厉而深邃的面孔。


    他正忍受着一种弥漫他全身的刺痛感。


    房间内的黑色地毯和黑色巨钟吸走了所有光线,使周围变得十分晦暗。


    而他的对面,正站着一个系着绳结腰带,脚穿粗革皮鞋的私人侦探。


    “找到人了吗?”


    罗切斯特垂着眸子,不耐地发问。


    “还…还没有,先生。”侦探摘下帽子,恭敬而畏缩地将其按在胸口,低声答道。


    “……目前最大的困难在于查明那位小姐的行踪及意图。她……她似乎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能指明她未来去向的线索。”


    侦探一边确认着雇主的表情,一边继续汇报,语气磕磕绊绊。


    “我们目前查到她最后确认出现的地点,是爱尔兰班特里港的一家小镇旅馆。”


    “……店主证实她在店里住了两晚,但在第三天清晨便火速离开了。至于她是如何离开的,当我们问到具体细节时,那位店主却拒绝透露更多。”


    “我们还走访了附近的酒馆,”侦探继续补充,试图提供一些进展,“那里的一位女侍者模糊地提起,似乎有人看见过她与一名男子结伴同行……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听完最后一句话,罗切斯特沉默了,眉宇间竟慢慢涌出一股戾气来。


    他们之间的决裂发生得如此突然。


    以至于他对她深深怨恨,又充满柔情。


    他怀揣着这样的情感,心中复杂难言。


    她不讲道理地单方面撕毁婚约,在海上逃之夭夭,这让天性高傲的罗切斯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辱。


    如果……如果她是为了某一个男人而逃离他,那么他发誓,一定会让她和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然而,他虽然胸口酸涩难言,却又生出微小的希冀来。


    一个卑微的念头在他的心底里产生——只要她肯认错,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仍然愿意娶她。


    即便她未来真的会疯,他也要将她牢牢绑在身边。她命中注定归属于他,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对了,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您……”侦探吞吞吐吐地补充道。


    “说。”


    罗切斯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清晰,用薄薄的嘴唇说出斩钉截铁的词句。


    “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


    “好的,好的,罗切斯特先生。”


    侦探连忙应声,紧张地搓着手。


    “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追寻您未婚妻的下落……”


    “还有一个人?”


    罗切斯特面色沉晦,眉头紧锁,展现出了一种极端的惊讶。


    他迅速回想起来:


    她的亲友都远在牙买加,此刻恐怕还不知道她失踪的消息。


    他将她带离了家乡,来到大洋彼岸的英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斩断了她所有的亲缘和过往的人际关系。


    假如一切按计划进行,她本该在约克郡与他完婚,她会成为一个如同孤女般的女人,能够依靠的唯有他这个丈夫……那么,现在除了他自己,怎么还有人如此急切地追寻她的下落呢?


    “到底是谁?”


    房间四壁的黑色幔帐在不为人察觉的时刻里随风波动,罗切斯特紧盯着侦探的脸。


    对方为难地挠挠头,显得十分犹豫。


    “快说!”他厉声催促,耐心耗尽。


    “我们不敢妄加猜测,只知道追查者似乎是一位公爵,但具体是哪位,我们并没有查清……”


    这时,书房的门传来三声叩响。


    未等里面的人回应,外面的人便推门而入。


    侦探抬起头,恰好看到一个矮而敦实、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华丽、带着眼镜的青年。


    于是他识趣地告退。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罗切斯特的父亲正用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互相搓揉着,手指互压,指骨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不适的咔哒声。


    “你还没放弃她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


    这位老罗切斯特是一个冷酷、精明、势利的乡绅。


    他的人生主要目标是维持并扩大费尔法克斯家族的财富和地位。


    根据长子继承法,他决定将全部家产留给自己的长子罗兰·罗切斯特。


    而为了给次子爱德华寻找一个富有的归宿,他一手包办了与西印度群岛种植园主梅森家族的联姻。


    他坚持希望,自己的次子能娶一个出身低微的有钱女子,从而取得独立自主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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