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位女士正叼着一根令人难以置信的长烟嘴,头发松松挽起,身着一袭优雅的蓝色丝绸连衣裙,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立而慵懒的气息。
她朝对方灿烂地笑着,毫无保留,彻底将那套笑不露齿的淑女教条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里,她无需隐藏任何东西,更无需掩饰真实的自己,包括她的笑容,她的野心,以及她即将展开的全新人生。
她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想法,突然一丝犹豫浮上心头。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店主打听一下这里的社会情况和风土人情。
毕竟对方一看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应该对本地的情况十分了解。
然而下一秒,她便改变了决定。
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判断。
她需要将脚步踏入真实的街道,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接触、品味这里的一切,从而得出属于自己的结论。
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旅馆绿意盎然的庭院里用早餐。
当她端起热腾腾的红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会儿出门,她身上竟没有携带任何方便在市集里交易的零钱。
她深知自己财富的核心是那些由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大面额纸币,全都由50英镑和100英镑组成的现金。
然而,在这座朴实的爱尔兰小镇,贸然拿出一张50镑的钞票买一块面包,不仅难以找零,而且无异于抱着金子穿过闹市,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
于是,她在用完早餐后,便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走向那位正悠闲看报纸的红发女店主。
“早安,莫伊拉女士,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声音温和,“我需要兑换一些零钱以备日常开销,您这里是否方便将一张5英镑的钞票兑换成克朗或者是先令?”
店主莫伊拉从报纸上抬起眼,取下叼着的细长烟嘴,欣然应允:
“当然可以,伯莎小姐,出门是得有些''''叮当''''作响的家伙什儿。”
对方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打开搭扣,利落地数出一叠银币。
金属钱币的清脆碰撞声十分悦耳。
对方从箱子里取出的每枚都是沉甸甸、边缘刻花的面值5先令的大银币。
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处于英国管辖,这里的货币体系和英国的完全一致。
1英镑=20先令= 240便士。
这和她熟悉的1元=10角=100分完全不同。
其中4克朗等于20先令,而20先令正好等于1英镑。
日常交易中,银币最为常见,而铜币则用于最小额的支付。
“给您,亲爱的,”店主将一堆沉甸甸、闪着银光的硬币推过柜台,“一共是16个克朗,剩下的用这些更方便找零的小银币凑齐了,这些足够您在小镇里舒舒服服用上一阵子了。”
她道过谢,将这笔无比实用的零钱收入囊中。
银币沉甸甸的重量坠在她的衣兜里,仿佛这才是真正能打开当地生活大门的钥匙。
随后,她一身轻松地出门。
旅馆门口的黑衣侍者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这次外出,她手中未提任何行李,也未挎那只常用的手袋,仅是外衣兜里揣着几枚零散的先令和便士银币。
她轻快地跨过门槛,感受着衣袋里的重量,步履从容地融入了小镇的市井喧嚣。
路过喧闹的集市时,她被一个堆满了红润果实的摊位吸引。
“这的苹果怎么卖?”她问那位蒙着素色头巾的妇人。
“一便士两个,小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甜得很呢。”妇人热情地答道,拿起一个苹果向她展示着光泽的果皮。
她了然地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三便士的银币递过去。
“谢谢您小姐,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妇人接过那枚小小的银币,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熟练地用牛皮纸袋装上了七个饱满的苹果递给她,“多给您一个,祝您好运。”
七个红彤彤、色泽饱满的大苹果被仔细地包在牛皮纸袋里。
她其实是故意多买了一些,想着能稍稍照顾一下那位看起来饱经风霜、辛勤谋生的妇人的生意。
她抱着这袋沉甸甸的果实,没有立刻去往酒馆,而是先折返回了旅馆。
在门口,她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送给了正叼着烟嘴的店主。
“刚从集市买的,非常新鲜,请您尝尝。”
店主莫伊拉略显惊讶,随即报以一个真诚的笑容,欣然收下。
随后她上楼回到房间,将剩下的苹果放在靠窗的小桌上,让果香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稍作停留后,她再次下楼,步履轻快地走出旅馆。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镇上的酒馆。
前脚刚踏入那家喧闹的酒馆门槛,室内原本流淌的声浪似乎微妙地变化了。
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悄悄地聚焦在她身上,并没有因为她的光临而停止交谈。
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平淡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悄然袭来。人们低沉的交谈声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止,却无疑又增添了几分克制的打量。
她心知肚明,作为这个封闭小世界里的异乡人,此时此刻,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她向吧台一侧的女侍应点头致意,径直在角落里坐下。
“一杯你们的艾尔啤酒,谢谢。”
她对忙碌穿梭的酒保说道,同时从钱袋里拿出一枚稍大些的银币,清脆地放在被磨得发亮的木质吧台上。
酒保很快送来了一杯泛着细腻泡沫的金色啤酒,并熟练地找给她四枚一便士的铜币。
通过这些细小而必要的交易,她正迅速地感受并融入当地的脉搏与生活节奏。
而她的金币和那些大额纸币,则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旅馆房间行李箱的夹层暗格里。
那是她用于实现购置庄园梦想、开创未来的资本,与这些叮当作响的日常银币,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脚下的地毯完美地与木质地板融合,墙壁上的黄铜灯具隐藏在自身散发的光芒之中,为酒馆内的一切交谈与秘密提供着朦胧的庇护。
然而,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上购置资产,无疑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充满风险与挑战的未知领域。
她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双重困境:
一是爱尔兰的苛捐杂税足以令一个不慎的投资者倾家荡产;
二是那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政府没收令,能让多年的经营心血瞬间化为乌有。
尤其是那些景色绝佳的沿海地带,牢牢掌握在一个根深蒂固的贵族阶层手里,她很难获得自己想要的地皮。
她很清楚,以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身份,想要在这里夺得一块心仪的房产,其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她脑子里始终没放弃置办一座庄园的念头。
她想购置一座能够安身立命、远眺大海的庄园,这个想法并未因现实的困难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甚至已经开始冷静地筹划,如何托人介绍洽谈,通过可靠的中介去牵线搭桥,与那些土地所有者进行交涉。
驱动她的,不仅是随身携带的丰厚财力,更是一副能洞察风险的清醒头脑,和一份敢于压上一切、孤注一掷的非凡勇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自从帕默斯顿公爵离开咱们这以后,很多东西就好像跟着他一起走了。”
一个脸颊沧桑,身上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子,在酒馆里啜饮着黑啤酒,粗声感慨道。
他谈起那位前总督时,语气中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和深深的景仰。
“他坐镇爱尔兰的时候,虽说是个伦敦来的大人物,手腕也硬,可确实给这儿修了路,带来了不少活气和秩序。现在?唉……”他重重放下陶杯,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融入了酒馆的喧嚣,却像一枚精准的楔子,凿进了她的耳朵。
帕默斯顿?
这个姓氏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阵敏锐的涟漪。
她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位权倾一时的公爵、前爱尔兰总督……
难道与她认识的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有什么关系?
她按捺住追问的冲动,悄悄竖起耳朵,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不远处的酒桌。
那个魁梧男人谈兴正浓,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要说那位大人留给咱们这儿最实在的东西,恐怕就属那座海崖堡了。”
他眼神发亮,继续描绘着,“那可是总督当年亲自选址、盯着盖起来的行辕,他每年来打猎和避暑都住那儿,如今成了咱们这的地标性建筑!”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可自打老公爵去世后,那地方就彻底闲置下来了。唉,那么好的房子,就交给海风和灰尘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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