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阮筝让潘云先回去,自己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怎么了?”


    “你要干嘛?堵我?”程阮筝问。


    “不是,”邵青摇了摇头,“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没想打扰你。”


    话说开之后程阮筝就不如之前那么亲近她了,她很慌。


    程阮筝拉开车门上去,“行了,大司令,陪你吃饭去。”


    就知道装可怜让她心疼,以前就这样。


    “回家吃吧?”邵青启动车子。


    “你做主就行。”


    饭是邵青做的,虽然不怎么好吃。


    吃完饭程阮筝和狗班长在一楼客厅玩,邵青上楼拿了一个牛皮纸袋下来,递到程阮筝面前。


    “这是什么?”程阮筝问。


    “你打开看看。”


    程阮筝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张存折,和一把家门钥匙。


    存折上的金额不小,是邵青这些年攒下的工资和补贴——邵司令觉得家里的财政大权就该交给老婆。


    程阮筝看着这两样东西,无语了。


    邵青急急忙忙解释:“存折算我的全部积蓄。钥匙是这栋房子的,我想给你一份。你那天说,不知道毕业后会不会留在首都,我……我只是希望,你如果真的考虑留下,这里可以是一个选项。不是非要你接受,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次是认真的,不是随便说说。”


    她说完,程阮筝依然沉默。在她几乎要以为她拒绝了的时候,程阮筝忽然开口。


    “存折我不要。”


    邵青的心沉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到她说:“钥匙我收着。”


    邵青猛地抬头。


    程阮筝把钥匙收进口袋,突然笑了笑:“你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第41章


    钥匙事件之后大约一周,程阮筝所在学校组织了一场冬季体能拉练,她在野外淋了雨,回来之后又没及时处理,当晚就开始发烧。她这人要强,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没去医务室,也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九点多,邵青的手机响了,是程阮筝的电话。她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语速很快,听着有点慌张。


    “喂,您好,我是程阮筝的同学,我叫潘云。”


    潘云深吸一口气,“阮筝发烧了,挺严重的,烧得迷迷糊糊的,我想送她去医务室,她死活不肯,说睡一觉就好了,然后她一直说胡话,让我给您打电话,我就冒昧打过来了,您能不能来看看她?”


    邵青听到发烧两个字时,已经在拿车钥匙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烧了多久了?”


    “中午就开始了,下午还撑着去上课,回来就倒床上了。我刚才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她还不肯吃药。”


    “我马上到。你先看着她,让她多喝水,别让她一个人昏睡。”


    邵青挂了电话,快步下楼,启动车子。


    宿舍楼晚上不对外人开放,但邵青有自己的办法,她跟校方打了招呼,直接进了女生宿舍楼。


    潘云在门口等她,看到来人是邵青,表情那个惊悚啊,这这这……阮筝跟邵司令怎么?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引邵青往里走,“另一个人今晚没回来,就阮筝在宿舍。”


    邵青推门进去。


    宿舍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程阮筝蜷缩在下铺,被子裹到下巴,脸朝里,只露出一片后脑勺。她的呼吸很重,带着明显的鼻塞声,偶尔抽一下鼻子,听得出她睡得极不安稳。


    邵青走过去,半蹲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滚烫。


    眉心一下就皱紧了。


    “阿竹。”她压低声音叫她。


    程阮筝没有反应,睡得很沉。她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呼吸的热气隔着半寸都能感觉到。


    邵青没有犹豫,转身对潘云说:“我带她去医院。”


    潘云傻眼,“哦哦哦!好的好的。”


    邵青弯下腰,手臂穿过程阮筝的背和膝弯,把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程阮筝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看清是邵青之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邵青的声音很稳。


    程阮筝没再说话,大概是烧得太厉害,没有力气反抗了,把脸往她肩窝里一埋,又昏睡了过去。


    邵青把她抱进车后座,盖了自己的外套,一路开得又快又稳。到医院试了体温——39.2℃。


    住院,打针,吃药,邵青一直守在边上没离开过。


    程阮筝其实有意识,只是眼皮重得睁不开。她感觉到有人一直在摸她的额头,凉凉的东西贴上来,又拿走,又贴上来。


    那个人偶尔会碰一下她的脸,停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谁啊,这么烦人。


    后来她隐约听到邵青的声音在打电话,好像是在问什么药。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在床边坐着,肩膀绷得很紧,头发有些凌乱——邵青平时头发都梳得整齐,现在有几缕散在耳边,显然是急的。


    她张了张嘴:“邵青……”


    邵青立刻转过头来,俯身凑近:“醒了?难受吗?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一连串问句砸过来,她摇了摇头,眼皮又往下坠。但这一次,她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邵青一直在紧张。


    她有点想笑,又没力气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人,明明自己都急出汗了,还一直给我擦。


    然后她就彻底睡着了。


    凌晨两点,邵青给程阮筝喂了药,又守了一阵,烧退了一点,但还没完全降下去。


    邵青没有睡,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就这么看着程阮筝。


    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光线像一层薄纱盖在她脸上。


    她看着程阮筝苍白的脸、干裂的唇、因为发热而泛红的颧骨,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很疼。


    她想起来十几年前,阿竹牺牲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一整夜没合眼,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却什么都不敢想。


    那时候她以为阿竹再也回不来了。但现在人就在她面前,睡得不安稳,呼吸有点重,但她是活着的、温热的、会皱眉会翻身的。


    邵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程阮筝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凉凉的。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


    “阿竹。”


    她很小声地开口,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只想说给自己听。


    “你别再生我气了,好不好?我错了。”


    她停了一下。


    “以前是我做得不对,说分手的是我,让你等了那么久的人也是我。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你会不会就不去那个任务了?你会不会还好好活着?这句话我憋了十几年,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你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额前碎发挡住她的眼睛。


    “你现在回来了,我每天都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又怕我一高兴,这些都是假的。”


    她说完这些话,安静了很久。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心被轻轻回握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程阮筝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颤了颤,呼吸依然有些重,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轻轻地、费劲地,把她的手指扣住了。


    邵青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那只交握的手背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阿竹……”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程阮筝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动。邵青凑近去听,隐约听到她说了一句:“……吵死了。”


    邵青先是一愣,随即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低头埋进被子里,肩膀抖得厉害。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被程阮筝扣着,暖着,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锚点。


    程阮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侧过头,看见邵青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保持着握着她的姿势,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她的烧退了,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不太舒服。她轻轻动了一下,想坐起来。


    她一动,邵青立刻醒了,几乎是弹起来的,一双眼又红又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醒了?还烧不烧?”她伸手去摸程阮筝的额头。


    “好多了。”程阮筝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有力气了些。


    她看着邵青那副狼狈样——头发乱的,衣服皱的,眼睛红肿的——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好笑又让人没法再狠心。


    “你一晚上没睡?”她问。


    “睡了一会儿……”


    程阮筝没拆穿她。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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