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ndon Wang。”
温予安开口,“我想,我们之间应该不需要再做什么自我介绍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我和你,单独谈谈。”
圆桌旁几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其中那个被Brandon当成大腿的金发男生,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挑起一侧眉毛看向Brandon,不嫌事大地询问:“Wow,你认识这家伙?有什么麻烦吗,需要兄弟们帮忙吗?”
Brandon的嘴唇哆嗦,放在桌子上的手大力收紧,他还努力保持着表面的从容。
“没……没有麻烦,只是个……不太熟的人。” Brandon结结巴巴地回答,硬着头皮看向温予安。
他怕同伴听懂,故意切换成中文,虚张声势地问,“你要谈什么?就在这说。”
温予安没有接他的话,拿手指了指咖啡馆角落远离人群的双人座,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他没给Brandon拒绝的选项。
Brandon坐在原地,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他察觉到几个白人的视线,好奇、幸灾乐祸,像被当众架在火上烤,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如果他不去,在几人面前就像个心虚的懦夫;如果去了,他根本不知道温予安掌握了哪些内容,要和他对峙什么。
经过几秒钟的挣扎,Brandon咬了咬后槽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马上回来,兄弟们,给我两分钟打发他,想吃什么随便点,算我的。”
他强撑着对其余人挤出一个笑,硬着头皮走向角落的座位。
路过一位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的怪人身边,Brandon感到后背发凉,似乎有一股杀气腾腾的视线刺在后脖颈,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逃难似的,快步走向温予安。
墨绿色双人座,桌面映出顶灯的暖光,温予安先一步落座,Brandon在他对面坐下,身体紧贴着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肢体语言传达出的防御和抗拒。
大难临头,他还死鸭子嘴硬,试图抢夺对话的主动权。
“你是谁?找我做什么?有话快说,我还要陪我的朋友们,我很忙。”
Brandon不耐烦地说道,摆出高傲姿态,掩饰内心虚弱。
温予安看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存档0402”的文件夹。
他选了一张截图,屏幕里的文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关于W、A、K、M,不堪入目的黄谣。
温予安将手机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推到Brandon眼皮底下。
“这篇帖子,是你发布的吗?”
Brandon看见帖文,脸上的血色立马褪得干净,他为了迎合白人审美特意美黑成小麦色的皮肤,蒙上一层病青。
他的嘴唇开始抖动,瞪大眼眶,视线黏在屏幕上,仿佛见到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查到是我?!我明明用了好几层代理服务器,明明、明明——
Brandon的脑子跳出大片乱码,繁杂的念头在他的思绪里左碰右撞,发出轰鸣。
狼狈时,人类的心理防御机制会快速启动,被人当场扒下底_裤产生的羞愤心理,即刻转化成尖锐的反咬。
不能露怯。
不能在低等的亚洲人面前露怯。
我是高贵的美国公民,说下层人几句话,没有做错。
言论自由是宪法第一修正案赋予人民的权利,我没错。
自我洗脑后,Brandon抬起头,眼里迸射_出凶狠的光,五官因肌肉发力过于扭曲,如同一个融化的蜡像。
他冷笑一声。
“哈……哈哈,是、是我发的,那又怎么样?” Brandon向后仰靠,翘起二郎腿,打算气势上压倒温予安,“你想怎么样!去报警抓我?还是去学校的纪律委员会告我?”
他嗤了一声,语气鄙夷地说:“别天真了,小子。你以为学校那些人会管这种破事吗?校董事会只在乎校友捐款,谁有闲工夫管一个留学生匿名论坛上的八卦帖子?警察会因为几句网上的闲话来抓我?你是不是在中国待傻了,这里是美利坚合众国,可不会因为发几句牢骚就封号、查水表!”
他越说越顺畅,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占据了上风地位,声音随着大了起来,嚣张且无赖。
温予安没有因为他的话动怒,双手平放桌面,冷眼注视着他,像观察一个游离出宿主,在酒精里拼命挣扎的寄生虫。
“所以,你承认论坛上污蔑我的帖子,是你发的了。”
温予安不接Brandon那些莫名其妙的、有关言论自由的诡辩,继续平静地陈述事实。
Brandon仅存的理智焚烧成灰烬,他猛地一拍桌子,疯狗般朝着温予安低吼道:
“是我发的!我承认了!那又怎么样?!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他声音拔高到破音,脸皮因愤怒涨得通红,唾沫飞溅,开始胡乱撕咬,
“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一个艺术系留学生,家里没钱没势,凭什么能坐进Austin的车里招摇过市?凭什么你的破烂装置艺术能拿到评委会的A?你不就是靠着那张脸,装可怜去爬白人的床上位吗?我只是把你做过的龌龊事,撕开给大家看!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清高?!”
温予安看着眼前面目狰狞、青筋暴起的同族,觉得他真是可怜。
人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一个人要自我矮化到什么地步,才会把别人付出的努力当成龌龊,把真心相待的人际关系视作交易,把人与人之间简单的相处,都往下半身方向去揣测?
温予安没有反驳他的污蔑,和一个没有接收过真心实意的人解释正常的情感,等同于和一只待在井底的青蛙,解释外面广阔无垠的天空、四季变化的陆地。
他听懂了,未必愿意承认,因为他没有跳出深井的勇气了。
Brandon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温予安继续抛出自己的问题。
“你讨厌我,你忌恨我,我了解了,因为你这个人心理变态,见不得别人好。但你为什么要把Kevin和Marcus扯进来?”
Brandon愣了一下,没想到温予安在“性_交易”话题上没有过多纠结,关注点居然转移到帖子里的两个配角身上。
他眼含蔑视,发出了一声尖细、难听的笑。
“你说那两个人?呵呵。”
黄皮肤的嘴里吐出极右翼白人至上主义者惯用的歧视词汇,
“一个靠着家里有点钱,天天打听别人八卦消息的Banana(香蕉人),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在球场上卖苦力的Nigger(黑鬼),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我费心思去针对?”
Brandon上下打量温予安一眼:
“黄的、黑的,想融入圈子融不进的废物,底层贫民窟爬出来的垃圾,正好跟你这个靠出卖色相换取资源的交际花凑成一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垃圾和垃圾待在一起,不是吗?”
咖啡馆里爵士乐不紧不慢地流淌,吧台方向传来机器搅拌咖啡豆的声响,圆桌旁几个白人男生还在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温予安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里,他没有思考如何反驳Brandon的种族歧视词汇,没有考虑口袋里的录音笔是否将他们之间的对话清晰地记录下来。
温予安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样肤色,一样文化根基的人,在另一个国家卖力地为白人至上主义添砖加瓦。
不由地发问,文明究竟是什么?
它是不是一层一挑就破的浮皮?隔着太平洋遥遥观望,它平滑无垢、细嫩如脂,当你踏足这片土地,靠近由海洋文明掠夺、殖民、排斥、虚伪共荣建立起的魔幻秩序时,它是否也如腐朽的封建主义一样,长满了溃烂的脓包,腥臭难闻?
到底怎样的“自由”才能孕育出扭曲的怪胎?为了挤进根本不接纳他的上流圈层,不惜亲手割断自己的脐带,向星条旗宣誓,妄图漂白成一个精神白人。
这是自由的文明吗?还是侍奉皇帝左右,甘愿阉割自我的太监?
温予安抬眼,冷冷地说:
“你的行为,在马萨诸塞州的法律和学校的学生行为准则里,已经构成了严重的网络骚扰、恶意诽谤,以及带有种族仇恨倾向的言论攻击。”
Brandon闻言刚要开口,温予安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闭嘴,先听我说。”
命令的训斥居然让Brandon噎住了,他乖乖地把嘴巴闭了回去。
“你不仅对我进行了性侮辱,还对Kevin和Marcus造成了名誉损害,这些指控加起来,足够让学校纪律行为委员会开启审查,一旦启动民事诉讼,你将面临高昂的赔偿。”
听到温予安搬出法律和校规,Brandon没有害怕,相反,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歪起嘴角,双手一摊,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泼皮无赖架势。
“困扰?仇恨?哈!哈哈哈!”
Brandon拍拍桌子,“那就对了!我发出来就是让你们不好受的!让你们在学校里像过街老鼠一样抬不起头!别在我这儿装模作样地谈什么法律条文,老子有美国绿卡,我比你懂法!言论自由,懂吗?你一个拿F1签证的,有种去告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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