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皱了皱眉,点击Kevin发来的Instagram主页链接,页面瞬间转跳。
Brandon Wang的Ins账号没有设置私密权限,满屏灯红酒绿的派对照片撞入眼中。
温予安漠然地滑动手机屏幕,如同一页一页翻阅着并不高明的现代波普艺术画作,色彩糜烂、构图堆叠。
照片里的场景各不相同:兄弟会别墅的狂欢,红蓝solo杯散落一地;游艇上闹哄哄的香槟泳池派对,一群人光着膀子顶着胯,对镜头龇牙咧嘴;还有芬威球场包厢里,众人身穿统一球服,勾着脖子拍的合影。
每张照片里,都能看到Brandon,他总是迫切地贴在白人男生身边,或抱、或揽、或半个身子斜斜倚过去,姿态里带着一种无条件的谄媚。
照片配文内容充满了街头浮夸的兄弟情义,打上大段火焰、肌肉、碰杯之类的emoji表情:
“my brothers for life!Till the end of the world!(我一辈子的兄弟!直到世界末日!)”
“family isn''''t just blood.It''''s the bond we share!(家人不仅仅是血缘关系,这是我们的羁绊!)”
“Living the absolute best life with my boys. We rule this town.(和我的男孩们享受最顶级的生活,我们统治这片街区。)”
温予安视线在“”上略微停顿,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白人昂撒新教徒,一种等同于奢侈品品牌LOGO的身份标签,展示优越感。
“………………”
温予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憋了半天,只憋出长串省略号。
他随手放大了一张照片,仔细端详Brandon的脸。
与白人兄弟勾肩搭背的合影里,Brandon笑得十分用力,像个倒吊的人,嘴角两端各挂上透明的砝码,沉沉下坠,将他的嘴巴拉扯出一个可怖的弧度,挤压得眼角皮肤层层堆叠,眼睛眯成条窄缝,看不见眼球。
温予安看了好一会儿,分不清那张脸是痛苦挣扎,还是开怀大笑……
Brandon的神色里没有享受派对的愉悦,浑身上下透露一种时刻紧绷状态,像哥谭市画了笑唇妆的小丑,撕裂嘴角般大笑,拼命地向周围的人彰显自己的存在。
声嘶力竭地呐喊:
“看我。
看看我啊!
我是你们中的一员!
我融入你们了!我真的好高兴!”
越是努力,越是不安。
看着照片里扒去匿名马甲的造谣者,温予安心中没有产生多少愤怒,反倒是另一种泄了气的无力感占据上风。
一个在社媒上频繁提起的词浮上心间——Zeal of the vert(皈依者狂热)。
最初用于宗教领域,指那些新皈依宗教的人,为了获得新群体的接纳,往往比原教旨主义的信徒表现出更加狂热、更有攻击性的虔诚。
他们证明自己信仰的捷径,就是攻击自己原生群体,仿佛只要踩得够狠,便能证明自己彻底变了,干净了,站在“正确”的一边了。
Brandon Wang,他恨自己的肤色,恨自己的姓氏,恨“Wang”一出口像无法抹去的标记;恨自己的五官,在白人眼里永远是“外来者”的轮廓。
美国大学表面看起来自由包容、多元平等,暗地里永远由白人精英把控话语权,再加上兄弟会充斥着上下位竞争、圈层攀比的环境。
存在的焦虑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像一块坟墓,他困在狭窄的棺材里,被挤压得喘不过气。
Brandon必须把自己变得尖锐,冲在最前面,只有这样才能讨来一点点被看见的机会,求到一张入场券。
那张票,真的能让他进去圈子里吗?
温予安想起一句话:
“你这么爱他们,他们爱你吗?”
温予安小声地说出口,像在问照片里的Brandon。
照片里年轻的亚裔回给他僵硬的笑脸,如同一张死气沉沉的面具。
温予安上滑关掉了Instagram,他在素描本里记下Brandon Wang的名字和Ins账号,打开通讯录,给Tyler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听筒里隐约听到健身房节奏感十足的低音炮EDM。
“Hey,Wen!找我什么事?你先别说,让我猜一下——Wow!是不是发现哪家好吃的餐厅了?跟你说,我最近该死的减脂期快结束了,急需一顿大餐,拯救我堕落的灵魂!”
Tyler大嗓门活力满满,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温予安弯了下唇角:“没问题,改天约你一起吃德州烤肉,Austin说有一家挺不错的。”
“好耶!Wen你真好!”Tyler开心地高呼一声,兴奋过后,理智回归,询问道,“你今天主动给我打电话,应该不是为了吃烤肉吧?”
温予安没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Tyler,你在兄弟会和体育社团里人脉广,我想问问,你认识一个叫Brandon Wang的人吗?油画系大二,ABC。”
“Brandon Wang?” Tyler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乎在人际关系网中检索这个名字。
几秒钟后,他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家伙挺出名的,他混Sigma Chi Alpha那个兄弟会,很多人都知道他。”
“哦?怎么个出名法?” 温予安有些意外,他以为像Brandon只敢在网络上披着马甲造谣的人,现实中应该是个唯唯诺诺的小透明。
Tyler在电话里嗤笑了一声,鄙夷地说:“因为他靠骂中国人出名的呗。Wen,我跟你说,这家伙简直是个神经病!”
电话里Tyler咕咚灌下一大口水,滔滔不绝地向温予安吐槽,“有几次兄弟会搞跨校联谊,大家都想放松一下,喝喝酒,跳跳舞,认识几个火辣的姑娘,结果只要你们中国留学生一出现,Brandon就在那儿阴阳怪气,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一会儿说中国人素质低、不讲卫生,一会儿说中国人来美国是为了蹭福利、当寄生虫。”
Tyler说着说着,把自己气到了,爆了句粗口:“What the f**k(去他X的)!他搞得当时派对特别尴尬,你知道吗?我的好几个哥们儿都觉得他脑子被门夹了,太扫兴了,大家周末出来找乐子的,谁想听他叽叽歪歪,说这个说那个搞种族歧视,烦死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正在和温予安通话,声音压低了些,“唔、也就Sigma Chi Alpha那群心理扭曲的人喜欢和他玩,你听听他们起的名字,谁家正常人给兄弟会起名叫‘Alpha’啊?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Wen,你别和他玩啊,我不喜欢那种人。”
温予安安静地听完,心里大致有数了,他还是第一次听Tyler拉踩别人,看样子Brandon确实病得不轻。
他沉思片刻,手握笔在“Brandon Wang”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继续问道:“Tyler,你知道他最近会出没在哪些场所吗?我有点私事,想找他当面谈谈。”
“等等……怎么了,Wen?!Brandon找你麻烦了?该死,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你别难过,改天我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温予安被他逗乐了。
不是,你们打橄榄球的怎么都遇事不决,拳头说话啊?!
虽然感激Tyler对自己的袒护,温予安还是理智地劝阻道:
“……谢谢你,Tyler。我确实有一笔账要找他算清楚,但揍人还是免了,你是校橄榄球队主力队员,打架风险太高,对你名声不好。”
“我可以偷偷下黑手啊,没人知道的。”Tyler给出解决办法,话语中还是想揍Brandon一顿。
“真不用了,Tyler。你告诉我,他平时会去的地方,就已经帮我大忙了,剩下的事我可以解决,相信我好吗?”
“噢噢……那好吧,如果你搞不定,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和我客气。”Tyler有点不情愿,还是妥协了。
“好的。”
“你稍等我两分钟,我去去就回。”
Tyler说完,电话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和几句零碎的对话。
温予安握着手机,耐心等待。
片刻后,Tyler的声音传出,靠谱地报出几个地址,
“Wen,我打听到他经常去South End一家叫‘Blue Room’的手磨咖啡厅,还有学校附近的一所雪茄俱乐部,周末晚上大概率会在Sigma Chi Alpha别墅派对上混吃混喝。”
“好的,我都记下了。” 温予安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精准记录关键信息,“太感谢了,Tyler。你提供的情报对我非常重要。”
“嘿嘿嘿,不用客气,Wen你要记得烤肉大餐哦,我等你电话~” Tyler开心地大笑,不忘再次叮嘱他的烤肉。
“好的,我先挂了,拜拜。”
温予安笑着挂断了电话。
目标人物的真实身份、经常出没的地理位置,已经全部掌握在手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夜幕深沉,城市的灯火亮起,指引归家的方向。
公寓的门锁拧动,Austin结束了一天的康复训练,带着满身疲惫回来了。
他换下鞋子,拄着拐杖走到客厅,看到温予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放着素描本,写得满满当当。
“An,我回来了。” Austin走到沙发旁坐下,靠着温予安的肩膀,“你今天战果不错嘛,查出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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