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us喉结滚动,胸膛起伏着,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别抱着愧疚不放了。” Austin靠回枕头上,“我们是队友,球场上互相掩护的兄弟。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担好临时队长的责任。替我把队伍磨练好,别等我拆了石膏回去,发现队伍人心都散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队长。”
Marcus坐直了身体,属于优秀球员的自信回到他的身上,如同披上了铠甲,精神抖擞。
温予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见证白人四分卫把队长交接给黑人外接手,不单单是一次职位的委任,更是一份与守护有关的责任。
温予安不懂橄榄球的专业术语,但他有共情到Austin与Marcus之间弦歌不辍,薪火相传的精神,可能是竞技体育剥离利益后最本真的模样。
他们把话说开后,热血漫画般的气场快速冷却,房间重新跌入不知道该继续聊些什么的尴尬冷场。
刚刚还互托信任的Marcus和Austin,开始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Marcus的眼睛又不受控地到处乱飘,忽然瞥见茶几上放着的水果刀和苹果。
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他从椅子上弹跳起身,扑过去抓住刀,捞起一颗苹果,大刀阔斧地开始削。
Marcus迫切地想要给Austin做点事,来表达自己积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谢意。
刷刷刷几下迪拜刀法,好好的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拿张透明胶带贴在美术馆白墙上,完全可以冒充先锋派行为艺术品。
温予安瞄了眼,心里评估了一下,高兴地发现Marcus和自己刀功差不多,都是将苹果削成正方体的水平。
他不理解VIP病房为什么不准备一把好用的Y型削皮刀,直刃水果刀对手残党来说一点也不友好。
看着长长短短的苹果皮,温予安思绪跑偏了,他想起看过的狗血电视剧里的桥段——来探病的家属总会坐在床边,拿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苹果皮,长长的果皮薄而不断,快削完时,画面突然切换近镜,苹果皮断了,背景音乐骤停,心电监护仪嘀声响起,床上躺着的病人脑袋一歪,彻底咽气了……
呸呸呸,乌鸦嘴、乌鸦嘴,不吉利。
温予安赶紧连呸三声,把脑中杂七杂八的画面打散,抬眼看见Marcus把缩水一大圈的苹果递到Austin面前。
“给。” 他粗声粗气地说,“吃吧。”
Austin接过来,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大口,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嗯……味道不错,谢了,Bro。”
果肉被削去大半,一口下去,苹果只剩核了。Austin手腕翻转,身体后仰,做出投篮的动作,果核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空心落入垃圾桶。
“三分球!漂亮!”
Austin兴奋低呼,转头看向温予安,眼睛亮晶晶,满含期待,俊脸写了三个大字——求表扬。
“乖乖,好厉害呀,全场MVP。”
温予安失笑,啪啪啪鼓起掌,十分给面子地捧Austin的场。
眼看时间不早了,温予安站起身整理好出院小结、处方单、康复指导单,分门别类地放进随身携带的票据夹中,并推来停靠在墙角的轮椅。
“好了,两位。探病时间差不多要结束,我们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Austin闻言翻身下床,单腿站立,往轮椅上坐。
温予安见状,准备搭把手时,一直杵在旁边不说话的Marcus抢先一步走上前,托住Austin的小臂,方便Austin借力,安全坐稳。
温予安把他们的配合看在眼里,等Austin摆放好伤腿后,他冲Marcus说:“麻烦你帮我推下轮椅吧。”
三人一行,由Marcus推着轮椅打头,温予安提着行李包跟在后面,他们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口。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正对他们的是面大镜子。
里面出现三个人影,从低到高,分别是:坐在轮椅上的金发白种人,站在轮椅旁的黑发黄种人,推着轮椅的卷发黑种人。
三种肤色,被镜面正正方方的框起来,构成一副世界大和谐的名画面。
到了医院楼下,Marcus先去了泊车点,将道奇开到大门回廊处。
Marcus拉开后座车门,扶Austin坐进去,温予安趁着空档去到护士站归还轮椅,顺便取来Austin的折叠拐杖。
后座空间有些窄,Austin半躺半卧着,受伤的腿横架在座椅上,脑袋抵着车窗玻璃。
温予安坐上副驾,往后看了眼,确认没问题后,系好安全带宣布:“走吧,回家咯!”
车子应声启动,驶出医院,Marcus应该有考虑到伤员的缘故,没有使出他滚筒洗衣机的驾驶绝技。踩油门克制,踩刹车温柔,几乎没有颠簸,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Marcus点了下车载音响,一首节奏轻快、旋律舒缓的R&B徐徐响起,如同晚风,拂过耳畔。
Austin在病床上躺了几天,终于可以摆脱消毒水味的医院,心情大好,他闭上眼睛,跟着节拍哼唱,跑调跑到其他州,全不在意。
温予安安静地听着,看向车窗外后退的城市风景。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把波士顿的街道、建筑涂得金灿灿。
慷慨赐予西装革履的白领、步履蹒跚的流浪汉、三五成群打闹嬉戏的年轻人一层金粉。每一个生命都华光耀目,似乎暂时抹去了肤色、阶级的差异,众生能够平等的共享黑夜前夕的阳光,好像所有人都被世界温柔以待。
一路畅通无阻,车子没多久在公寓楼下停稳。
五层楼的老房子,自然没有电梯,Marcus二话不说主动让Austin搭着自己的肩,半扛半扶地架着他上楼。
温予安手提拐杖跟在后面,看着他们配合一点也不默契地哼哧哼哧往上蹦哒,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感动。
两人好不容易折腾进了屋,双双瘫倒在沙发上,呼呼喘气。
温予安放下东西,对起身准备离开的Marcus说,“今天太麻烦你了,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Marcus突然收到邀请,愣了片刻,眼带询问地看向Austin。
“留下吧。” Austin伸手搭在温予安的肩膀上,比了一个大拇指,“尝尝我们的手艺。我保证,绝对一级棒。”
Marcus露出腼腆的笑容,有些憨厚地点了点头。
温予安转身去厨房准备食材,刚拉开冰箱,身后传来一阵咚、咚、咚。
回到自己地盘的Austin哪里能闲得住,他像个肌肉健硕的大袋鼠,单腿跳到流理台前,嚷嚷着要来帮忙。
Marcus一个人在客厅干坐了几分钟,觉得不太好意思,也走进厨房,挤到水槽边给温予安洗菜。
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瞬间被两个肌肉壮汉塞得满满当当。
温予安被夹在中间,像吐司片中的薄黄油,拿个盐罐,都要先喊一句:“让一让,让一让。”
六只手时不时会撞到一起,锅碗瓢盆碰出叮呤咣啷,水龙头流水哗啦啦,砧板菜刀切下发出笃笃笃,其间时不时冒出温予安说话声:
“Marcus,蒜要切成片,不是剁成泥。”
Marcus看了眼惨不忍睹的蒜末,干巴巴地“哦”了声。
“喂,Austin,住手!别偷吃切好的黄瓜片,那是拌沙拉的。”
Austin悻悻缩回手,嚼吧嚼吧咽下嘴里的黄瓜片,冲温予安装傻地笑一笑。没一会儿,他闲不住地摸上橱柜,从里面掏出一个玻璃调料瓶,凑近鼻子嗅了嗅:“An,你放在橱柜第二层的瓶子里装的棕色粉末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
温予安瞪大眼,一把夺过调料瓶:“放开我的十三香!不要异想天开地往沙拉里撒!”
小小一间屋子,因为三个人变得热热闹闹。
锅里蒸腾的水汽,缭绕成湿润的云朵,食材和香料的气味为它点缀,轻盈且饱满地慰劳归家的人。
温予安翻橱柜时发现屯的螺蛳粉快到保质期了,他决定烧水煮一锅,作为今晚特别加餐。
十几分钟后,“生化武器”发挥作用,Marcus闻到味道,立马带上痛苦面具,五官挤成团,他捏着鼻子问:“Wen,你确定在煮食物吗?上帝啊,为什么闻起来像是……没洗的袜子?”
显而易见,Marcus不擅长修辞,“没洗的袜子”多么贫瘠的形容,远没有Austin当初的“泡在醋里发酵过二十天的死老鼠”来的生动形象。
“哦,Marcus,这可不是什么脏袜子,这是来自中国属于勇者的食物。你敢试试吗?”
没等温予安开口解释,Austin打了一个响指,摆出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拍了拍Marcus的肩膀。
他说话时下巴抬高,明显已经忘了曾经被螺蛳粉辣出眼泪,狂喝冰牛奶的糗事了。
“嘁,有什么不敢的?Austin,今天你吃多少,我Marcus就吃多少!”
Marcus放开捏鼻子的手,挺起胸膛,发出不服气的冷哼。
温予安扶额叹气,男人之间该死的幼稚胜负欲,未战先燃了。
在Austin和Marcus的帮助(or添乱?)下,晚餐很快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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