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白了脸,赶紧死死抓住头顶上方的扶手,仿佛一叶扁舟在狂风骇浪里上下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午饭差点吐了出来。
“你……平时都是这么开车?”
“放心好了,我技术很好,从来没追尾过。”
“……”
温予安居然从Marcus的回话里听出了骄傲。
不是,把车开成滚筒洗衣机脱水模式,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
车子驶出校园,恰逢晚高峰,车流缓慢。前方路口指示灯由黄转红,道奇停在十字路口等待。
温予安趁机揉了揉胃,看向车窗外,旁边车道停了辆白色特斯拉,女司机利用等红灯的间隙拉下遮阳板,对镜子补口红。
另一边车道,开来辆闪着红蓝警灯的福特巡逻车,和Marcus并排,一同停在斑马线前。
温予安敏锐地发现,原本还算放松、随着音乐节拍晃动脑袋的Marcus,身体变得僵硬,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不自然地扣紧皮质套圈,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仿佛看见了美杜莎的蛇瞳,瞬间石化成一座雕像。
片刻后,Marcus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去拧音响旋钮,音量急速坠落。
Rap声缩小成一团蚊子嗡嗡,歌手含糊不清地吐字,衬得车内愈发死寂,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悬在空中,随时可能扇下一记响亮耳光。
Marcus一连串反常的肢体动作都在向温予安传递讯息,他在紧张、不安,可能还有恐惧。
温予安侧头,眼睛瞥向旁边的巡逻车。
巡逻车车窗降下,露出白人警察戴着墨镜的脸,看不清他的眼色,能看见他微微上下移动了脑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黑色道奇,以及驾驶座上黑皮肤的年轻男人。
即便中间隔了Marcus,副驾上的温予安依然能感受到警员的视线像监狱里审讯犯人时打开的白炽灯,自上而下,将人困在灯柱里,无处遁形。
温予安感到不适,皱起眉头,他问自己:这名白人男警在评估什么?评估这辆车的价值?评估Marcus的财产来源?评估Marcus是否拥有这辆车的资格?还是说,仅仅在评估Marcus的肤色?
Marcus什么都没有做,他开自己的车,听喜欢的音乐,老实地等待红灯,没有超速,没有实线变道,没有违反任何交通规则。
定罪似乎不需要前提条件,预设的罪名已经拟定好了判决书,中间省略了应有的程序正义。
刺眼的红灯像一块流血的伤口,悬挂在十字路口上方,滴滴答答落着血,车里的蚊子Rap嗡嗡作响,发出微弱的控诉。
红灯终于熄灭,绿灯亮起,绿色的光如同赦免信号,允许车辆从窒息的路口离开。
Marcus像被强行按进水底的人,肺叶几乎被挤爆,他一脚油门,车子猛得浮出水面,加大马力向前逃离,将巡逻车远远甩在身后。
驶出几百米后,Marcus深深呼了一口浊气,单手握着方向盘,僵硬的肌肉恢复松弛,他靠回椅背,伸手调大音乐。
“?Yeah, we gon'''' make it out the hood……(我们会走出这片街区)”
说唱声重新high起来,电子音密集地填满车厢,死寂一扫而空。
温予安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景不长。
没开多久,Marcus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面部肌肉紧绷,唇角往下撇,咬肌因牙齿咬合用力而鼓出硬结。
他的眼神不断扫视后视镜,看一眼,等待几秒,再看一眼……
温予安预感不妙,顺着Marcus的目光看去,后视镜里,刚刚那辆巡逻车赫然出现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Marcus试图摆脱追踪,无论他怎么变道、加速、减速,警车始终跟在后面,如同一块不小心踩到,粘在脚底甩不脱的口香糖。
一个荒唐的想法出现在温予安脑海。
假设,今天开车的人是Austin,昂格鲁撒克逊白人,面对紧追不舍的巡逻车,自己大概还能打趣道:“Austin,你看,有辆警车一直跟着我们,像不像电影里的警匪追击片段?是不是挺刺激?”
Austin大概会哈哈一笑,回一句:“那你帮我盯着点,千万不能让他们追上。我明天还要训练,可不想被抓去警局。”
为什么可以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因为他和Austin都知道,追逐是假的,一切不过是巧合而已,电影看多了的自我脑补。警车恰巧同路,预设的情况不会发生,不,根本没有人会预设那种情况,所以是逗趣的玩笑话,可以拿来活跃气氛。
现在呢?
开车的是Marcus,后面紧追不舍地跟着巡逻车。
安全感消失了,笃定“这只是巧合”的底气被人抽走了。
是有谁把假的,当成了真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黑色就意味着无法洗脱的原罪,意味着被审视、怀疑、私判?
温予安闭了下眼,难受地顺着逻辑链条继续推导:
那么,黄_色没有被当成真的,是因为太听话,太乖了吗?
在慕强的美国,“乖”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褒义词。很多时候,它等同于好规训、易拿捏和被忽视。
温予安胸口发闷,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无法呼吸。
他和Marcus似乎被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玻璃罩子扣住,成为供人观察的昆虫,他者的凝视无孔不入地侵袭,凝聚成昆虫针,扎入身体关节,把他们钉在标本板上。
温予安不喜欢压抑的氛围,他伸手拧大了音响音量。
“BOOOM——!”
快节奏的Rap在车厢里炸裂,仿佛一发音浪炸弹,轰鸣的低音贝斯敲击着喇叭,如同铁锤般,一下一下锤打着困住他们的玻璃罩子,要将玻璃砸碎,连同阴冷的凝视通通炸飞。
Marcus吓了一跳,转头惊讶地看了温予安一眼。
也许是大声说唱天然带有抗争的力量,亦或是温予安的举动给予了Marcus一些鼓励,好像有了同类的支持,一个人的恐惧就可以被分担,不用硬抗。
Marcus的脸色舒缓了一点,手指跟着节拍在方向盘上敲击。
温予安看着外面快速后退的街景,看向远处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如同一座座在篝火上建立的水晶丰碑。
他不记得在哪本社会学书籍里看到,说美国是一个包容万象的大型沙拉碗,不同种族、文化、信仰的人们,像沙拉里的番茄、羽衣甘蓝、生菜,都能保留着各自的特质,和谐共生。
温予安觉得,美国更像是一个Monopoly(大富翁)游戏,他们把地图分成一个个格子,玩家根据肤色、信仰、阶级、性别各自组队抱团,抢占地盘,互相倾轧,积累原始资本,扩大势力范围,好换取一张通往更高阶级的门票。
大富翁游戏的核心机制是Wiakes-all(赢家通吃)。
不是一局定胜负的游戏,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像饲养在陶罐中的蛊虫,互相争斗,零和博弈,决胜出最后的蛊王。
赢家不是自己,不是Marcus,想必也不一定是后面紧跟不放的白人警察。
因为蛊王不是真正的赢家,陶罐外面还有一只手,来自真正的主_人。
或许是美国人口中的Deep state(深层政_府)。
想到此处,温予安压在胸口的情绪,没由来地发酵成一股灰蒙蒙的疲惫,他不想再想了。
他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天边,长久凝望着高楼缝隙间,摇摇欲坠的太阳。
巡逻车如同幽灵,跟了他们一路,Marcus没再管他,冷着脸,专心开自己的车。
直到打了转向灯,拐进通往医院的岔路,两辆车才分道扬镳。
漫长的猫鼠游戏,至此暂告一段落。
摆脱跟踪的瞬间,温予安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巡逻车不会真的刚巧和我们同一条路吧?是不是自己神经太敏感,产生了被害妄想症,对正常行为过度解读了?
多么具有诱惑力的设想。提供给人一种简单、温和、无害的世界观,可以把一切归因于水土不服的“你想太多了”,忽略掉客观存在的不适,继续心安理得地拥抱媒体塑造出来的照亮迷雾的灯塔。
温予安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回应他天真的自我反思的是,
“嘀——!!!”
没有其他车辆出现的情况下,巡逻车突兀地长按了一声喇叭,声音刺耳,高高在上,傲慢地嘀完Marcus后,施施然地远去了。
车厢里,Rap歌手还在激情四射地摇摆,温予安在热闹地歌曲声中,清晰的听到Marcus发出一声愤愤地叹息:“……F**k.”
片刻后,Marcus像在自言自语,小声地嘟囔了句:“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人……”
温予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医院大楼越来越近,一排排玻璃窗户,如同庞大巨兽身上长满的复眼,注视每一个路过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Driving While Black——指非裔美国人因为肤色,在开车时更容易被警察拦截、盘查或骚扰。
第59章 虎躯镇宵小 言他藏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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