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看着两位队友,该怎么和他们解释“一年将近夜,万里未归人”*的失落呢?没有办法用简单的“想家了”去概括。


    温予安牙齿咬着舌尖,用力地眨眨眼,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眨了回去,说:“没事,没事。我家那边都夜里了,他们估计也睡了,我晚点再回电话,我们先去酒吧吧。”


    为了证明自己真没事,他还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对Tyler、Sarah招手。


    “快走啊!不是要喝龙舌兰吗?”


    明媚的太阳照在脸上,把眼里的水光悄悄蒸发。


    酒吧里,不分昼夜的充斥着令人晕眩的喧嚣。


    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合着酒精、香水的味道,舞池中央的人疯狂地摇摆身体,吧台边坐着几个独自饮酒的人。


    Sarah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要了一个卡座,点了满满一桌子的酒: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金酒。


    “敬A+!敬流动之镜!”Tyler高举酒杯,扯着嗓子大吼。


    “敬大家!”Sarah也举起玻璃杯。


    【作者有话说】


    *出自唐代诗人戴叔伦的《除夜宿石头驿》


    PS:呃……写着写着忘了年龄设定……美国最低合法饮酒年龄为21岁。小说中默认所有人饮酒时都是21岁,且适量饮酒。


    第19章 客泪浸寒夜 痴红暖孤春


    “Cheers!”


    温予安举起酒杯,辛辣的龙舌兰一饮而尽。


    酒精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灼热的痛觉没能焚掉心里的空虚。


    镭射灯下,红的、蓝的光柱在人们身上闪烁,他们在狂欢大笑,肆意挥霍青春,温予安看见Tyler和Sarah举着手臂,随着音乐的节拍摇摆身体。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融入人群,挂上一张笑脸,去摇一摇,成为欢乐的一部分。


    可是,挥之不去的错位越发明显,灵魂从身体里剥离,注视自己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空酒杯,一抬脚,轻飘飘地浮到天花板上,俯视酒吧里蠕动的人群。他继续往上升,穿过屋顶,飞到波士顿的上空,鸟瞰这座冬末的城市。


    城市在下沉,他在上浮,无所依托。


    灵魂注视着自己被分割,被欢愉,被悲伤,被落寞,被思念,被千百种情绪,一刀一刀切割。


    碎片如纸屑般散落一地,温予安没有办法把自己拼合成一个整体了。


    “en!”


    温予安听到有声音在叫自己,Sarah坐过来,大声问:“你怎么了?喊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没事。”温予安又灌下一杯酒,“我在想……”


    “想什么?”Sarah醉眼迷离,亢奋地说,“想想看以后,以你的才华,成为大设计师,有自己的事务所,赚很多很多的钱,在纽约买大平层,实现阶级跃升,Baby!”


    她挥舞手臂,描绘一幅触手可及的美国梦。


    不是。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温予安突然胃里翻涌,神经抽搐,有点想吐。


    “抱歉,Sarah。”温予安站起身,扶了一下桌沿,“我喝醉了,想先回去了。你和Tyler玩得开心。”


    “你一个人行吗?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可以打Uber。你帮我和Tyler说一声,麻烦了。”


    “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告别Sarah,温予安从酒吧出来,外面已临近傍晚,天色暗淡。


    他孤单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酒精上头,大脑轻微失去对四肢的管控,走路发飘,意识却清醒地感知寒冷。


    路过一家中超,有人进进出出搬运货物,门上贴着一对春联。


    红底金字——万事如意满门顺,四季平安全家福。


    横批:喜迎新春。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他立在原地看了几秒,没进去,转身继续走,走到路口他叫了一辆Uber。


    等车时,他看见对面街角的流浪汉蜷缩在帐篷里,身上盖着条旧毛毯,帐篷外挂了几个鼓囊的塑料袋,里面大概是一些公益组织发的救济品。


    车很快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是位墨西哥裔中年女性,温予安坐在后座,注视着昏暗天色里亮灯的街道,看着无边的天,无边的夜,像一张黑洞洞的,没有牙的口。


    温予安隐隐约约意识到他在痛苦什么了,他在恐惧美国会“吃”掉他,吃掉黑种人,吃掉白种人,吃掉黄种人,吃掉原住民,吃掉一切脱离生长土地的东西,吃掉他花十九年光阴长出来的自己。


    他对此无能为力,他因此痛苦至胃抽痛。


    温予安把手按在腹部,用力揉压,试图减缓神经性的疼痛。


    “?Estás bien(你还好吗)?”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看向他,眼角堆叠和善的皱纹。


    温予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司机刚刚说的是西班牙语。


    “Sorry(抱歉)?”


    他直起身,把手从肚子上挪开。


    司机改口成英语,拖长音节说,“you no look good. Stomach hurts(你看起来不太好,胃痛吗)?”


    “A little(有一点)。”温予安点点头,“It‘s nothing(没事了)。”


    司机没说话,调高了车里的暖气,过了一会儿,等红灯时,她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用红色玻璃纸包的糖果,递给温予安,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Tamarindo. Sour,but good. For the stomach(罗望子糖,酸的,对你的胃应该有所帮助)。”


    温予安接过糖果,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会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西语。


    “Gracias(谢谢)。”


    司机的眼睛眯起,笑容加深,


    “De nada,mi amigo. And hey,whatever it is that''''s eating you? It passes. Everything passes(不客气,朋友。嘿,不管是什么在折磨你?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


    说话间,车子到了公寓楼下。


    温予安推开车门,回头看向司机,为萍水相逢的善意道谢。


    “Muchas gracias(非常感谢你)。”


    司机摆摆手。


    “Cuídate mucho. Take care of yourself,yeah(多保重,照顾好自己,好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Que Dios te bendiga(愿上帝保佑你)。”


    “Que Dios te bendiga(愿上帝保佑你)。”温予安模仿司机的语调,回赠祝福。


    他看着汽车远去,晚风呼呼,身上的热气很快散了干净。


    温予安抬头看向窗户,入目漆黑。


    Austin还没回来吗?也是,马上要春季训练赛了,他肯定忙于训练。


    那好吧。


    本来说要和Austin分享喜悦,结果把自己心情搞得一团糟。


    温予安小小地叹了口气。


    黑夜好,没人看见他的无措。他可以躲进被子里,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过去。


    温予安爬上楼,微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掏出钥匙,转动锁芯,推开门。


    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温予安愣在原地,瞳孔因光线快速缩小。


    原本的客厅,此时大变模样。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醒目的红色。


    窗户上贴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剪纸窗花,仔细看,是用A4纸彩印出来的红色_图案,然后被人用剪刀剪下来,边缘全是歪歪扭扭的锯齿,有的地方还剪破了,用透明胶粘起来。


    正中那扇贴了一个无比醒目的大“福”字,还是倒着贴的。


    餐桌铺了一块大红色的桌布,似乎是条红色围巾,垂下的一角,挂了标签。


    餐桌中央放着热气腾腾的电锅,咕噜咕噜地冒泡。旁边摆满各种食材:切得厚薄不一的牛肉片,奇形怪状的蔬菜,还有一盘速冻饺子。


    “Surprise!An!”


    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处跳了出来,是Austin。


    他穿了一套红色运动服,头戴红色圣诞帽,帽尖的小球随他的动作摇来晃去,他手里举着一束红玫瑰,喜气洋洋地大喊:


    “Happy ese New Year!”


    “我查了Google,今天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叫Chu Xi。网上说,新的一年要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还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Austin指着屋子里的装饰,絮絮叨叨解释:“你看,我找来很多红色的东西,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还剪了窗花,真的好难剪!哦,对了,网上说“福”倒了意味着“福到了”,所以我特意倒着贴!我还换了一身红衣服,帽子你就当是新年小红帽吧……”


    Austin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没找到对联,那玩意太难写了,我不会毛笔字。而且你们国家南方和北方习俗好像还不一样,有人吃饺子,有人吃汤圆……我也不懂,我就买到饺子,不知道对不对……”


    温予安站在玄关,看着一屋子的装饰品,目光落在Austin的脸上。


    他有很多话想说,喉头哽咽让他说不出话,眼眶发烫,视线渐渐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


    温予安不知道自己在哭,甚至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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