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侧身,看向Austin握着方向盘的手。


    路灯昏黄的光影交替滑过他的手背,鼓起的青筋和骨节格外迷人,一双有力的大手,可以扔出长传球,可以把人护在胸口,也可以……把人弄得很疼,还可以让人舒服。


    温予安想起梦里薄茧粗粝的触感,被抚摸过的身体,潮湿温热的蘑菇,蔚蓝的眼睛,柔软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下颌、喉结、锁骨、小腹……


    一时间,浑身气血翻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Austin。”


    “嗯?”


    “Austin。”


    “嗯。”


    “Austin。”


    “嗯。”


    “Austin……我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找不到答案……” 温予安的声音很轻,混在萨克斯的尾音里,如同梦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Austin停在红灯前,他想看看温予安,但他没有,他目视前方。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深邃如海。


    “温,予,安。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很聪明,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答案。”


    Austin完整地说出温予安的名字,每一个字的普通话发音都很标准,像是默默地练习了很多次。


    温予安闭上眼睛,忍不住再问:“如果……如果要等很久呢?”


    “不会很久。” Austin发动车子,绿灯亮起,“这不是一条单车道的路。”


    温予安没有再问下去。


    车子驶入隧道,一截一截的橙色灯光在头顶连成一线。


    泥泞的早春夜晚,温暖的车内,在呼噜声和爵士乐中,温予安沉沉地陷入梦境。


    查尔斯河上的浮冰,在碎裂,在消融。


    春与冬纠缠,哪怕再泥淖,再潮湿,春天终究要来。


    困惑,迷茫,踟蹰不前,也没办法阻挡爱意萌生,就像没有办法阻挡冬去春来,绿意盎然。


    ——


    周一,小组课题汇报日。大概是春季来临前最后一场早已预告的“暴风雪”。


    估计因为对今天的汇报思虑过重,温予安昨晚整宿都没睡好。梦里Dr. Russo化身为哥斯拉,站在查尔斯河中,喷射红色镭射光波,把他们小组的流动之镜模型踩得粉碎,得意洋洋地用意大利口音咆哮:“这就是你点菠萝披萨的后果!课业评级C–!”


    温予安躲在废墟里,抱头痛哭:“我再也不吃菠萝披萨了!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小组作业的命啊!”*


    转眼看见,Austin站在身旁,上身赤裸,腰上挂着赤色鸳鸯肚兜,手持木棒捶打着腰鼓。


    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呃呃……


    醒来时,温予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扯着自己的头发,满身怨气。


    不是,梦的都什么跟什么啊!只恨巴掌扇不进梦里。


    机械地洗漱完毕,温予安丧丧地挪到餐厅。


    Austin已经在了,套了身墨绿色Under Armour紧身训练服,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


    估计刚醒没多久,一头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和梦里敲安塞腰鼓的他判若两人。


    Austin看见温予安,未语先笑:“早安,An。昨晚没睡好吗?”


    “别提了。”温予安有气无力地按咖啡机,“我梦见Dr. Russo变成哥斯拉,追着我跑。”


    “Cool——哦,我是说太糟糕了。”Austin对温予安梦境评价,接着冲他伸过来一个拳头,“来,碰一下。”


    温予安不明所以,还是很信任地攥着拳头和他轻轻碰了碰。


    Austin没有收回手,朝他眨了眨眼,示意温予安摊开手掌。


    “啊?”


    温予安疑惑着,乖乖地摊开手。


    一颗包装精美的橘子味软糖从Austin掌心落下,躺在温予安手心。


    “看!是魔法糖果。”Austin用哄骗小孩子的口吻说,“我在里面注入了好运,吃下它,保佑你一整天都顺顺利利,打倒所有怪兽。”


    温予安盯着手心里的橙黄色糖果,眼角笑出开心的弧度。他拆开包装,将糖果含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Austin的魔法驱散笼罩在心头的怨气。


    温予安带着Austin给予的幸运糖果Buff,踏进设计学院的阶梯教室。


    Sarah今天特意换了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内搭丝绸衬衫,涂着砖红色口红,气场全开,似乎下一秒就会登上TED舞台,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


    Tyler难得穿件有领子的Polo衫,被健硕的身材撑得鼓鼓囊囊,像位淳朴的乡村农场主。


    “Wen,你的领结有点歪。” Sarah迈着正步走过来,没给温予安说话的机会,直接伸手帮他调整一下领结,目光如炬,“听着,今天的策略很简单。我负责开场轰炸,给他们一通输出专业理论。你负责核心概念阐述,亮出你的上善若水,至于Tyler……”


    她话锋一转,瞥向拎着防震箱,嘴里嚼着薄荷糖缓解紧张情绪的Tyler。


    “Tyler,你负责微笑。如果有需要,亮出你的肌肉,让他们看看真理掌握在谁的手上!”


    “没问题,我很在行。” Tyler自信地比了个大力水手的招牌动作。


    等学生都到齐,裹着斗篷风衣的意大利老太太才姗姗来迟,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扔。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好了,年轻的艺术家们,下面是你们的个人秀时间。希望可以给我带来惊喜。”


    汇报按组编顺序进行。


    前几组作品的设计理念五花八门。


    有人把绿道改成极简主义水泥森林,标榜为工业时代的冷峻独白;有的小组作业是在草坪上放满彩色塑料蘑菇,说是向爱丽丝梦游仙境致敬……


    Dr. Russo坐在第一排,脸色看不出喜恶,手里的红色签字笔在桌面上不停敲击。


    “下一组,Sarah,Wen,Tyler,开始。”


    温予安站起身,有种在候诊区被牙医叫号的错觉,明明知道会轮到自己,可听到名字的那一刻仍然会感到忐忑。


    等在台上站定,视野里是一颗颗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的脑袋,粉的、蓝的、灰的、黑的,温予安的心反倒是平静下来。


    灯光暗下,投影仪亮起。


    Sarah永远是打头阵的,她的语速极快,逻辑缜密,从小组为何选择高透光树脂材料讲起,过渡到透光率、折射角度的理论模型计算,最后阐述装置看似随意的高低错落都是由电脑推演过,可以让各个角度的光呈现出色的效果。


    “OK,我的发言完毕。接下来,由我的组员Wen,为大家展示核心装置——流动之镜。”


    Sarah侧身,后退一步,把舞台让给温予安。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同一时间,Tyler配合地揭开模型上罩着的黑布,打开底座内置的微型光源。


    “哇——”


    台下发出稀稀拉拉的惊呼声。


    昏暗的教室里,温予安耗费诸多心血打磨的模型,如同一湾坠落的银河,在展台上静静流淌。


    几十个高低错落、形态不一的高透光敏树脂柱体,每一根都经过精密计算,从曲率到折射率,只为捕捉微弱的光源。光线在镜面之间反射、折射、漫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射出如水波般漾动的光斑。


    整个教室仿佛沉入海底,光影摇曳,梦幻迷离,把所有人都包裹其中。


    “The Fluid Mirror.”


    发言稿温予安熟读不下百遍,张开口不用思索,便如水银泻地,自然而出。


    “我们不想在绿道上放置突兀的入侵者。水,是万物之源,也是最包容的介质之一。在中国哲学里有个词叫上善若水。水至柔而至刚,水利万物而不争。”


    温予安的手轻轻拂过流动光影,似乎在拨动一汪清池。


    “我们提取水的意象作为核心元素,利用Grasshopper进行参数化建模,完成了‘流动之镜’,白天它可以反射阳光、树木和行人,夜晚反射城市的灯火。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它的形态取决于周围的环境,取决于每一个经过它的人。当你走近它,你会看到碎片化的自己,完成解构,再融合。我们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在解构再融合中,寻找到属于自我的光点……”


    【作者有话说】


    *1.改编自《甄嬛传》台词;


    2.出自刘成章的《安塞腰鼓》。


    谁说体育生不会说情话~


    第18章 折桂登蟾宫 浮萍望故园


    温予安说完,台下鸦雀无声。


    流动之镜的光影从他脸上流淌而过,滋润着他那双灼灼其华的桃花眼,明艳动人。


    几秒钟后,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很快汇聚成热烈的浪潮。


    Dr. Russo停止敲笔的动作,身体前倾,从斗篷里探出头,盯着模型出神。


    “非常有趣。” Dr. Russo缓缓吐出两个词,“利用现代材料完成哲学表达,很有趣的尝试。现在,按照惯例进入互评环节。有谁想要提问吗?”


    顶灯亮起,冷白的光将人们从梦境拉回现实。人群中一位扎着小辫的白人男生站直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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