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过几天的朝会为棋盘,朝着局中的周立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周立入网。


    身为当事人的周立,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熬夜批阅奏折。


    对比张白安喜欢广结文士,周立几乎不附庸风雅。


    空闲时间,他都在闭门研读边镇卷宗、历朝边防策论,反复规划整顿九边军备,写边防改革札记。


    字迹工工整整地落满了几大本册子。


    时不时还邀约自己提拔的言官、六部属官、地方心腹私下会面,私下交代监察任务,安排弹劾那些懒政不作为、白吃朝廷干饭的官员。


    他一心扑在朝政上,丝毫没察觉到脚下的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周立一目十行扫过地方呈报的疏文,越看面色越沉,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然抬手,直接将一本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一声怒斥震得满堂人脊背一僵,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喝断了。


    奏章摔在地上散开了几页,纸页在青砖上摊着,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


    周立指节指着地上文书,目光扫过户部来官,火气直冲头顶:


    “地方赋税拖滞半年,账目糊涂、悬账堆积!百姓欠粮你不追,官吏贪墨你不查!”


    “朝廷养你们户部一干人,是吃白饭的吗?!”


    户部官员慌忙躬身请罪:“下官督办不力,愿请责罚……”


    周立根本不听推诿,厉声截断,像是要把那股火气从嗓子眼里直接喷出来:“别跟我扯空话!三日!给我把全国悬欠税粮、隐匿田亩彻查理清!”


    “查不出猫腻、账目对不上数,你户部堂官统统自请罚俸待罪!”


    话音未落,他又拿起边防奏报,眼底戾气更重,转头盯着兵部官员:


    “还有你们兵部!更混账!”


    “九边军费年年拨付,银两落地无声、军备依旧松散!边军操练懈怠、器械锈蚀,蒙古互市账目模糊不清!”


    “高枕无忧、敷衍搪塞,仗着圣体违和、朝堂无人管束,便敢肆意偷懒懈怠?!”


    兵部官员冷汗浸透衣襟,低头不敢辩驳,两条腿都在打颤,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周立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案面上,声音猛地又拔高了一截:


    “传我令!即日起,九边各镇三日一报操练、五日一报军备、一月一核军费!”


    “敢有虚报人数、瞒报损耗、私吞银两者,不必言官弹劾,我直接摘顶、革职、拿问!”


    他目光横扫满屋臣工,声线冷硬如铁:“我不管从前何等松弛!自今日起,吏治不容半分敷衍,政务不容一寸拖延!”


    “赋税、边防、地方治安,桩桩件件,每日报备内阁”


    “谁敢怠政、谁敢徇私、谁敢蒙混过关,我眼里不揉沙子,绝不姑息!”


    满屋文武全员深深垂首,齐声肃然应命:“臣等遵元辅令!不敢懈怠!”


    周立冷哼一声,重重靠回座椅,椅背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都滚去办事。办不好,别再来见我!”


    “是……”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户部尚书灰溜溜地抱着奏折回到了户部衙门。


    看着第十八次被周立驳回的文书,内心一片混乱。


    那叠纸被他翻来翻去地看了十八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考中了进士。


    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拍,后脑勺靠着椅背,仰头望天,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嚎了一嗓子。


    啊……


    老天爷……


    我想睡觉啊……


    这个领导屁事好多啊,我受不了!


    第400章 背刺的龟(2)


    旁边的户部侍郎小碎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给户部尚书捏捏肩捶捶背,力道恰到好处:“大人……元辅怎么说……?”


    户部尚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别说了,又被打回来了,还把我臭骂了一顿。”


    想到周立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喷得体无完肤。


    他没忍住吐槽了一声:“真该找个老天爷收收他。”


    户部侍郎嘿嘿一笑,捶得更卖力了:“大人,今日张阁老派人来找您。”


    户部尚书歪头,眼皮抬了一下:“张阁老?他找我干什么?”


    户部侍郎左瞅瞅右瞅瞅,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和窗子,确认无人靠近后才俯下身,朝着户部尚书耳边低语了几句。


    户部尚书越听脸越黑,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不可置信道:“元辅真的这么说?”


    户部侍郎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是张阁老亲耳所听,千真万确。”


    户部尚书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这可不得了了!”


    “这这这……元辅怎么敢施行私立储君之事,这这这……”


    户部侍郎跟着他的步子转了个身:“是啊大人,下官觉得,元辅是要想……想……想像太祖时期那位姓胡的反贼一样……”


    “趁圣体未愈期间架空……陛下……”


    他的声音压到最低的时候几乎成了气音,嘴唇贴着户部尚书的耳朵。


    户部尚书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沉沉的:“你刚刚还说……这件事跟司礼监那位沈公公有关?”


    户部侍郎点点头。


    户尚书的脸色渐渐沉重了起来。


    他思考了片刻,皱眉道:“那张阁老打算如何做?”


    侍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请看……”


    户部尚书脸色严肃地打开了这封信,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眉心越拧越紧,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泛白。


    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把信还给了侍郎道:“我知道了。”


    “我会配合张阁老的。”


    侍郎听闻后喜笑颜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多谢大人!”


    几日后,朝会如常举行。


    百官早已列队站好。


    从午门到太和殿的甬道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卷着早秋的薄尘,在金砖地面上打着旋。


    天是灰蓝色的,日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那些肃立的人影上,把官服上的补子照得微微发亮。


    周立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头。


    他今早出门时还跟府里管事说,今日要议的就是李太医新拟的方子,要让圣上早些醒来。


    立储君也是为了以防陛下突然驾崩导致朝局的动荡不安。


    比起新立储君,周立还是更想要现在的陛下早点醒来。


    他甚至在进殿之前还拍了拍张白安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了句:“待会儿朝议,你多替我周全几句。”


    张白安笑着应了声“自然“,把他袖中那叠抄好的密信往里推了推。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辰时三刻,太监尖细的嗓子喊了句“百官肃立——“。


    殿门缓缓推开,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今天依旧没有龙椅上的身影,御座空着,黄缎椅垫上放着一柄玉如意。


    寓意圣驾虽未临朝,威严仍在。


    周立领头步入殿中,脚步稳当,朝靴落地有声。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分列东西两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成一片。


    六科给事中站在最末一排。


    其中几个年轻人面色紧绷,额角沁着薄汗,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时不时拿眼风去瞟张白安的背影。


    张白安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周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往常一样安静从容。


    沈河今日没出现在御座旁边。


    几个老资格的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目光在彼此脸上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这不对劲。


    以往圣上昏迷期间,沈承安每日都站在御座侧后方,手捧黄绫匣子,里面装着未批的奏章,站得笔直。


    今天那个位置空着,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立却没注意这个。


    他正侧身跟工部尚书低声说话,问的是东南造船最近怎么样,工期有没有拖延,木材够不够用。


    工部尚书弓着腰连连点头,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里说着“回元辅的话,一切顺利“。


    忽然,末班队列里一阵细碎的袍角声响。


    六科给事中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赵从简。


    他快步走到大殿正中,双膝一跪,朝那空着的御座重重叩了个头。


    “启禀内阁、圣上监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了个转,把周立的话头截断了。


    满殿百官的视线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周立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不明白一个末流给事中为何抢在阁老们之前启奏。


    “今有骇事!”赵从简的嗓子猛然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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