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儿子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冯尽忠心烦归心烦,倒也不害怕。
这几年他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四方人马都揪不出他的错。
不过让他心烦的是,沈承安又来了。
好不容易把他搞垮了,搞去南京守陵了。
他又来了。
沈河站在司礼监的大门前,抬着头,看了看那块熟悉的匾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迈步走了进去。
冯尽忠坐在堂中,听到通报,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沈公公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
沈河走到他面前,勾了勾唇:“冯公公好久不见啊,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几年没见,冯公公比之前更要神采奕奕了。”
冯尽忠和蔼地笑着:“是啊,许久没有见沈公公了,沈公公比以前看起来更风姿卓越啊……不像我啊,老了老了。”
沈河站在堂中,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最近皇爷要查内承运库,不知冯公公是何看法?”
冯尽忠面不改色:“这是好事啊……这说明皇爷关心国事的同时,也没忘了内廷,是圣君啊……这是你我作为奴才的福分。”
沈河微微偏头:“的确是福分。冯公公,我在南京养了一条狗。”
冯尽忠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哦?沈公公好兴致啊。”
沈河:“我对那条狗很好,给他吃给他穿,结果有一天,他竟然咬我了。”
“冯公公,你说这狗怎么就养不熟呢?做狗就要做好狗的本分,你说那狗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冯尽忠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有没有可能是沈公公你训狗方法有问题呢?”
沈河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吗?难道不是这条狗太护食了吗?护食的狗不能要啊,一旦护食起来,是主人是狗都分不清了。”
“你说是吧冯公公?护食的狗不能要。对了,那条狗我已经把它杀了,炖成了狗肉。”
“冯公公,你有没有兴趣品尝一下?我炖狗肉的方法还是很娴熟的。”
冯尽忠的脸微微黑了一下,表面还是那副哥俩好的样子:“就不用了,沈公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皇爷吩咐的事情咱家还没有做,咱家先去做了,沈公公请便。”
沈河微笑颔首:“请便——”
他转身走了。
冯尽忠望着沈河离去的背影,脸铁青。
沈承安那话意味太重了,他想装作听不懂都难。
干儿子在一边听着,等到沈承安走后,他才出来,对着沈承安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啊?这么狂!我呸!”
啐完后,讨好似的对着冯尽忠道:“干爹,需要儿子帮您去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吗?”
冯尽忠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去给我备笔墨,我要承一封奏折给皇爷。”
干儿子哈巴狗似的从内堂拿了纸和笔墨,狗腿道:“干爹请念,儿子帮您写。”
冯尽忠俯视着茶杯泛起的波澜,声音不高不低:“就写,秉笔在司礼监对奴才口出狂言,说什么‘狗不听话就炖了吃’。奴才不知道他说的是狗还是人,但这话在宫里传出去,有损陛下圣明。”
干儿子不理解:“干爹,这样可以吗?”
冯尽忠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先看看皇爷对沈承安的态度。”
又是查承运库,又是派沈承安来司礼监,冯尽忠不禁想起白维刚辞官没多久,皇帝就重新启用周立回内阁,对白维来了场政治清算。
冯尽忠很难不想皇帝这样子做是不是也有清算自己的意思。
可是……他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干儿子面前。
干儿子看着银子不明所以。
冯尽忠道:“赏你的。”
干儿子欣喜若狂:“谢谢干爹,谢谢干爹!”
冯尽忠笑眯眯地拍了拍干儿子的背,眼里毫无温度。
皇庄和承运库的银子还没填满,皇帝真的会清算他吗?
另一边,张白安大早上就被内侍叫去乾清宫。
他以为皇帝找他是要查看兵部对大军的封赏整理得怎么样。
来到乾清宫内,张白安抬眼便见帝王凭倚御座,默然出神,似有心事萦绕。
他连忙趋前,躬身长揖:“臣张白安叩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
朱钦煜缓缓回过神,声音平和:“卿平身。”
“赐座。”
内侍引着张白安落座,君臣二人隔案相对。
张白安已经准备好面对领导的考察工作情况了,却没想到领导的第一句话是:
“爱卿,朕近日听闻一桩琐事。朕有一故交,家中夫妇不睦,起了嫌隙。”
张白安:“……”
传说中的“有一个朋友”是吧!
张白安心头微疑,恭谨垂首:“臣恭听圣谕。”
朱钦煜:“此人薄有资财,足可供养家室,原盼其妻安居内宅,不必劳碌风霜。奈何其妻心意执拗,不肯安坐享成,执意要自立门户,谋一番事业。”
张白安听明白了。
就是皇帝的“朋友”和夫人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就是皇帝的“朋友”家里有钱,想让夫人不要出去干活,但是夫人非要出去干活。
所以皇帝的“朋友”就很郁闷。
朱钦煜道:“爱卿,你说,朕故友的妻是不是不喜欢朕故友?为什么明明可以留在内宅,却非要出去?”
“难道是不想跟朕‘故友’待在一起?”
张白安俯首略一思忖,从容答道:“陛下,依臣看来,并非情谊不睦。”
“每个人心中所求不同,令故友想要护夫人安稳度日,是真心;可夫人自有志向,不愿一味依靠旁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亦是本心。”
“夫妻相处,最忌强人所难。不妨给夫人一些空间,不必事事强求顺从。彼此尊重对方的志向,方能长久相伴。”
意思就是,皇帝你可别瞎管了,人家爱搞事业就让人家搞事业,贸然插手会影响你们夫妻生活,还是不要插手,让人家尽情搞事业,这样对你们夫妻生活和睦有利。
朱钦煜沉默了一会儿:“给他一点权限,就能跟他长久?”
张白安垂下眼眸:“回禀陛下,是的。”
朱钦煜:“知道了,爱卿累了一天吧?回去休息吧,朕就不留你吃饭了。”
要是换做别人说的话,朱钦煜一百个不相信,可说这话的人是张白安,朱钦煜不得不信。
张白安:“?”
张白安:“?”
张白安:“?”
直到站在金水桥的时候,张白安都没有回过神。
他没事吧?
他没事吧?
他没事吧?
他大老远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355章 不会爱人
冯尽忠的密奏递上去,等了三天。
三天里,乾清宫没有任何回复。
没有披红,没有口谕,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抚。
就像那份密奏根本没有存在过,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沙地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冯尽忠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手里盘着两枚核桃,转了三天。
核桃在掌心间磕碰,发出细碎的、枯燥的声响,像他此刻的耐心一样一点一点被磨薄。
到了第四天清晨,冯尽忠终于把核桃搁在了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他叫来了干儿子。
干儿子弓着腰小跑进来,满脸堆笑:“干爹,您吩咐。”
冯尽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就这么咽下去:“把密奏撤回来。”
干儿子一愣:“撤、撤回来?”
“嗯。”
“可是……”干儿子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冯尽忠的脸色,“干爹,那封密奏可是参沈承安的,咱们不是要去试探皇爷对沈承安的态度吗?这还没试探出结果呢,怎么就撤了?”
冯尽忠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眼,干儿子的后背就冒了一层薄汗,赶紧把头低下去。
冯尽忠把凉茶搁下,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已经试探出来了。”
干儿子更懵了,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冯尽忠没睁眼,却像是看见了干儿子的表情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皇爷不回,就是最好的回。”
干儿子品了品这句话,没品出味来,但还是连连点头:
“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办。”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干爹,那撤回来的时候,用什么由头?”
冯尽忠眼皮都没抬:“就说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把不相干的奏折递上去了。”
冯尽忠并不知道沈河和朱钦煜的关系,乾清宫周围全都是朱钦煜的亲信,他根本渗透不进去,更怕打草惊蛇,引得朱钦煜怀疑,对于乾清宫的消息他了解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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