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猪头脸肿得发亮,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巴凸出来像一根香肠,头皮光秃秃的,上面还有几道粉色的新疤,像是刚愈合不久。


    小炎子顿时被吓得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是谁!”


    他整个人往后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徐世琛没有管他,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全身缠满了绷带,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你说你是沈承安派来的?沈承安他没有死?”


    “他他他,他在哪啊?”


    小炎子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猪头侠,心里默默想,这个人比我还丑,好意思打听沈公公的位置吗?


    他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挡在身前,像是怕对方扑过来。


    徐世琛看丑八怪理都不理,有些急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像一具被裹起来的木乃伊,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他咬着牙,硬撑着撑起了半个身子:“诶,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我问你沈承安在哪!”


    声音太大扯到了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又缩了回去,趴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旁边的定国公看不下去了,板着脸呵斥道:“琛儿,这是宫里来的公公,不得这么无理!”


    徐世琛撇撇嘴,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挪回软垫上。


    小炎子这才注意到他脸上都是被包扎的痕迹,一圈一圈的白布缠着他的头,眼睛肿得跟青蛙一样,还冒出血丝,嘴巴被绷带绑得凸出来,像一根被挤出来的香肠。


    头发都被剃光了,光秃秃的头皮上露出几道刚愈合的粉色疤痕,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开过。


    整个人看起来又凄惨又丑,全身上下也被绑成木乃伊了,连手指都缠着绷带,只有几根指尖露在外面。


    跟只猪头一样。


    还是最丑的那只猪头。


    小炎子也听到刚刚定国公说的那句“琛儿“。


    他诧然道:“你就是徐世琛?”


    徐世琛顶着那香肠嘴,下巴抬了抬,带着几分傲气:“对啊,就是我。”


    他轻蔑地瞄了小炎子一眼,目光上下扫了两遍,嘟囔道:


    “沈承安什么眼光啊,竟然会选择一个这么丑的人过来……”


    “喂,我说丑八怪,你跟沈承安什么关系?”


    小炎子的脸一下子黑了:“你说谁是丑八怪?”


    徐世琛耸了耸肩,那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伤,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嘴上却不肯饶人:


    “说的不就是你吗?长得丑,还没自知之明。”


    小炎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世琛的手指都在颤:


    “你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吗?你顶着一张猪脸,你觉得你就好看吗?!”


    徐世琛也怒了:“什么叫做顶着一张猪脸?你个死太监,你知道本世子之前多好看吗?”


    “就你这样,死在外面都没人瞧得上你!沈承安真的是瞎了眼了才会让你留在身边!”


    “你!”小炎子气得嘴巴都在发颤,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徐世琛!”定国公看时机不对,怒喝制止道。


    声音像一记闷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徐世琛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拿起手边的苹果咬了起来:


    “喂太监,你还没说沈承安在哪呢!他是不是很想本世子啊?”


    “他是不是每天想本世子想得要死啊?是不是每天担心本世子担心的睡不着啊?”


    小炎子脸气得扭曲,脑子都气懵了,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


    “沈公公他每天想世子快死!”


    徐世琛勾起香肠嘴,邪魅一笑,躺在软垫上,美滋滋道:


    “本世子就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话是这么说,心里估摸着担心本世子担心得怕死了吧哈哈哈哈……”


    小炎子不想与这个智障说话,转身就要走。


    他这就要回去告诉沈公公,徐世子死了,是被猪咬死的!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徐世琛余光看到小炎子要走,霎时坐了起来,慌张地伸出手:“喂喂喂,你走什么啊喂!”


    起身太快了,导致本身就满身是伤的身体发出了剧烈的疼痛,疼得徐世琛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他咬着牙,强忍着疼,声音带着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先别走!我还有些事想问问沈承安和告诉他!”


    小炎子停下来脚步,回过头,看着徐世琛。


    他看到徐世琛那张被绷带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带着十分凝重的认真……


    ………


    沈河在乾清宫走了一圈又一圈,来来回回地踱步,焦躁不安。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窗边又走回去,伸头往外面看了好几次,都没有等到小炎子的身影。


    天色已经从亮变暗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他控制不住紧张,要去找赵六问个清楚的时候,小炎子终于姗姗来迟。


    小炎子的脸色很不对劲,整个人的面孔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眼神都是散的,看到沈河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沈河快步迎上去:“发生了什么?你找到张大人了吗?”


    小炎子木讷地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沈河道:“那你找到定国公世子了吗?”


    小炎子又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


    沉甸甸的三个字落下,沈河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太好了。


    他没有死。


    那一刻,心底第一时间涌上的,是无尽的庆幸。


    看来是他冤枉了朱钦煜,朱钦煜没有杀徐世琛。


    这份庆幸与松弛,仅仅维持了片刻。


    下一秒,小炎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滚落,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哀求,扑通一声微微俯身:“沈公公……您逃吧。”


    “奴才帮您离开紫禁城好不好……”


    沈河蹙眉,心里那股刚放下去的不安又猛地提了起来,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发生了什么?”


    小炎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皇上太可怕了……奴才……奴才怕沈公公也被皇上算计了进去……”


    “奴才只想要沈公公平平安安的……沈公公,您快跑吧……”


    沈河弯下腰一把抓住小炎子的肩膀,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知道了些什么?你说啊!”


    小炎子擦了擦眼泪,这才将徐世琛告诉他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徐世琛被丢到松江府,被人追杀,每隔两个时辰揍一顿,然后到一位贵人相助,贵人将他护送到了北京,结果在三法司会审这一关键时刻,那个贵人跳出来了,拿出子虚乌有的证据,开始指认他。


    告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还有强占百姓田地,放高利贷,恶意加租,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在被众人指责,朝野上下都要求杀他以正国法的时候。


    定国公肯定不愿意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嫡长子就这么莫名其妙,不清不白地死了。


    刚好那时候,周立开始对白维来了一场全面的政治清算,其中还牵扯到了魏国公。


    定国公原本以为是魏国公恨他没有在朝野力保他,才故意给徐世琛泼脏水,于是连夜加急送了一封信给魏国公。


    意思是,哪怕你隐田和违规铺子被朝廷清算了,也不用怕,我愿意将定国公府两百年以来累积的产业分一半给你。


    我们两家毕竟还是一家人嘛,都是中山王的血脉,闹得两败俱伤也不太好。


    我愿意为我之前傲慢的态度为您诚恳的道歉。


    只求你能看在同一家人的份上,手下留情,放了我家世琛一马。


    让你家那位“贵人”快快收手吧,自己去自首吧,还我家世琛一个清白…


    魏国公接过这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懵逼。


    啥玩意?


    啥贵人?


    我就是瞎几把乱弹劾你家世琛而已,我也没想着害他死啊!


    不过魏国公不会放着这个机会不用。


    那位应天巡抚来到江南后,那叫一个大刀阔斧,那叫一个雷厉风行,那叫一个两面清风。


    魏国公还派人去给他送了“孝敬银”


    诶,你猜怎么着?


    那位应天巡抚压根没有管什么狗屁勋贵的面子,拿着那“孝敬银”带着百姓冲到魏国公府门前,对着魏国公就是一顿喷。


    把魏国公喷得狗屎不如了都。


    给魏国公多年经营的好老人形象毁于一旦,名声都臭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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