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钦煜眼底闪过不耐烦,像看到一只挡路的蝼蚁,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滚。”


    单单一个字,却如同万钧之重,压得匍匐在地的小炎子喘不过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被吓得空白一片,连话都差点说不完整:


    “奴才……奴才这就告退。”


    沈河看着朱钦煜这副样子,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这么凶嘛,好好说话呗。”


    朱钦煜缓和了一下语气,却也没有再看小炎子一眼,扛着沈河就朝里面走去。


    小炎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出去的,手脚并用地挪到了院门外。


    让他更绝望的是,刚刚张三他们退下的时候,显然忘记里面还有一个人,就把大门关上了。


    不是从外关上的,是从里关上的。


    张三等人退出后,乾清宫的值守太监从里面把门锁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只有里面的人可以出去。


    张三走之前还好心提醒值守太监找个远远的地方躲着,不要进去。


    这就导致小炎子找遍了东西两连廊,都没找到值守太监的身影,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他害怕得腿都软了,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腔里。


    很快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声音……


    第336章 收盘1


    那声音他非但不陌生,甚至说得上是熟悉。


    小炎子感受到自身的温度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像整个人浸进了冰水里,冷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又从骨头里渗进心里。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


    小炎子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墙角,两只手捂住耳朵。


    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挡都挡不住。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炎子咬着牙、含着泪,强忍着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一直以为沈公公是靠自身能力达到高位的。


    一直以为沈公公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一直把沈公公当成榜样。


    原来……


    沈公公


    也是以色侍人啊……


    小炎子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想信念,在这一刻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塔,轰然倒塌了。


    他想起刚刚皇上看他的眼神……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像在看一粒浮尘,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是厌恶。


    他就像腐草一般。


    人人践踏。


    人人厌恶。


    他以为乾清宫是天堂。


    以为靠近沈公公就能靠近光。


    却没想到这道光……它其实并不纯粹……


    ………


    周立回来后后,宋知就识趣地乞骸骨,退出了争斗,把首辅让给了周立。


    以他对周立的了解,白维和言官之前坑周立坑得那么严重,甚至害他得了牢狱之灾。


    周立复出,第一个肯定就是拿白维开刀。


    宋知不想卷进他俩的恩仇之间,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回乡。


    刚好宋知也不贪恋权位,家里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毕竟他是寒门出身,能在家谱上留个位置,对于宋知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朱钦煜自然也是应允了,批了宋知乞骸骨的奏折,还赐了绢帛,算是给这位老臣最后的体面。


    宋知走的那天,天下着小雨。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


    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仲华在白维告乡后也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内阁。


    他跟张白安完全不对付,张白安年纪比他小,手里的政绩没他高,一个投机取巧的小人罢了。


    张白安跟万钊明的关系还很好。


    这对一向信奉“重清流、抑近侍、限边将”的齐仲华来说完全忍受不了。


    白维走后,把手中的言官手下都全部塞给了齐仲华。


    于是齐仲华开始揪着张白安重用万钊明一事发难,指责阁臣与总兵过从甚密,私结兵权,有拥兵自重隐患。


    张白安提议整顿边军粮饷、蓟辽屯田,齐仲华授意御史前往边关巡查,百般挑刺,弹劾地方执行官员,让张白安的边地改革无人敢落地。


    张白安想要理顺漕运、盘活国库银两,齐仲华以“耗财扰民”为由,联合六科封驳条陈,拖延票拟批复。


    只要张白安推出新政,齐仲华就用言官监察权核查下属,层层牵制,让政令寸步难行。


    张白安对这个人也是烦得要死,每次提出什么意见,齐仲华就叭叭地说“此事不是你们少年人能懂的”。


    气得张白安都想骂他。


    你老你有理呗。


    倚老卖老。


    齐仲华甚至还经常当面唤张白安为“张子”“小张”。


    按照入阁时间,张白安可比齐仲华早!


    这完全就是不把张白安放在眼里。


    张白安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被喊作“小张”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


    他私下去找了周立。


    周立正在暗搓搓准备搞白维一顿。


    白维即便走了,手底下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廷。


    害得周立想施行什么政策,那群言官跟疯狗一样咬周立。


    牵着言官绳子的人就是远在江南吃喝玩乐的白维。


    白维回到松江府,看着自己那二十四万亩的田地,那叫一个开心,一直说多亏了列祖列宗的努力,为仆与仆的子嗣留下这么多财产。


    之前的百姓大多数还是以为白阁老并不知道自己的族人在松江府为非作歹、鱼肉百姓,还对白维抱有一丝幻想。


    听到白维回乡后,一个个都跑来白府,请求白阁老为他们主持公道。


    白维听到这些话,那叫一个……


    啥?你说啥?我没听到。


    你知道的,我耳朵聋,我眼睛瞎,我老了,我哪哪都不好。


    百姓围在白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一个公道。


    百姓明白白维的意思了,也对他失去了希望。


    他们期盼着,有一天,能有一个青天大老爷降临江南,还江南老百姓一个能活的地方。


    (二十四万亩=1.6亿平方米)


    周立终于敲定了应天巡抚的人选——


    大理寺左寺丞。


    要说这位大理寺左寺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在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一生只靠法定俸禄过日子,一分灰色收入不取。


    他当知县时期,取消所有官员“常例钱”,只凭俸禄养家。


    也因此文武百官就没有人不怕他。


    脾气大,骨头硬,全身上下你还挑不出他的差错,被这种人抓到只有倒霉的份儿。


    周立就把他扔到应天去了。


    至于为什么扔他,官场上的老油条都看得明白,也个个选择默不吭声。


    在位首辅对退休首辅的政治清算,不是他们这些小卡拉米能阻挡的。


    果不其然,这位应天巡抚一来到江南,那叫一个雷厉风行,比之前的苏州知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主要是他背后站着当朝首辅。


    白维想远程操控应天巡抚的人选都没办法。


    白维救过这位应天巡抚,想以救命恩情裹挟,没想到这位应天巡抚认法理不认私恩,一上任就颁布《督抚条约》,严查府县贪腐,大批白维门下的庸劣旧吏被罢免、降职。


    白维想通过地方官掣肘都没有办法,想攻击应天巡抚,人家屁股后面根本没有屎,完全攻击不了。


    白维忽然想到一招。


    刚好南直隶大半土地,除了他,还有魏国公占着。


    他们两个掌握着差不多大半个江南的田地。


    白维远程操控那些言官,不弹劾应天巡抚,反而去弹劾魏国公,强行逼魏国公跟自己同站一列。


    为了防止周立背后搞小动作,白维还让齐仲华牵制周立。


    魏国公看到自己被弹劾,人都懵逼了。


    不是哥们儿,我在南京,你们北京言官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莫名其妙弹劾我干什么?


    这个时候,白维又找上了魏国公。


    他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若是再不联手,你、我都得完蛋。


    魏国公一听,有道理啊。


    可是魏国公在京城除了定国公也没啥亲戚了,而且他俩还是十八门开外的亲戚。


    他们的老祖宗才是兄弟,过了两百年了,血缘都快淡没了。


    即便如此,魏国公还是写信给定国公,希望他能在京城帮自己斡旋一下。


    定国公忙着给自己儿子找老婆,而且也不想掺这滩浑水,不想得罪当朝首辅,就拒绝了。


    这一拒绝直接完蛋。


    魏国公和白维一看,你儿子跑来江南把我们江南炸了,逼得白维辞官回乡躲风头就算了,现在我们落成这样,你还要去给你儿子选老婆,要点脸行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