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白公寄来的书信吗?”


    张白安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嗯。”


    多余的字一个都没说。


    宋知见状也不再多问,不参与党争、明哲保身向来都是宋知的中旨。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去了”,便走出了值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值房里只剩下张白安一个人,还有那盏跳动的烛火,以及手中那封沉甸甸的信。


    宋知走后,张白安坐在位置上,看着手中的书信。


    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借着烛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臣的持重。


    上面写的是白维对他的关心,字字句句都是牵挂,像是一个父亲在叮嘱远行的孩子。


    白维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和他现在一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对着一盏孤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


    “江陵:自从你进内阁打理正事,我闭门在家养病,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


    “我隐约听说,你整日扑在清丈田地、安置流民的差事上,日夜不休,常常熬到深夜,连吃饭歇息都没个准时候。”


    “你万万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朝堂差事再要紧,也不能掏空体魄,这是为师最放心不下的事。”


    这封信一笔一划都是白维的笔迹,端正沉稳,和他这个人一样。


    张白安能想象老师写这封信的时候坐在书案前的样子,戴着老花镜,微微眯着眼,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还要从头到尾默念一遍。


    烛火在他面前摇晃了几下,把他的思绪从那些遥远的画面里拉了回来。


    “清丈勋贵的田产,安顿跟着陛下进京的几十万百姓,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是陛下定下的大政,你奉旨办事,本心没有半点错处。”


    “只是这些勋贵扎根朝堂几代人,盘根错节,人脉纠缠在一起,积弊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一刀切抹平的。”


    “你心气正直、做事雷厉风行,步步收紧规矩,势必得罪大批勋贵。如今六部处处给你设绊子,一众老勋臣私下抱团为难你,我人被困在宅子里,没法上朝帮你周旋,夜里常常为此发愁。”


    张白安读到“夜里常常为此发愁”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白维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在朝堂上得罪了人,白维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江陵,你做事太急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白维还是在说同样的话。


    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又像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做官做事,最讲究松紧有度,不能一味硬碰硬。超出规制的田地、隐瞒不报的赋税,按规矩清查便好,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给勋贵留一线体面,你在朝堂之上才不会被所有人敌视围攻。”


    “遇事慢一分核查,文书多留几分转圜余地,别凭着一腔锐气,和满朝勋贵彻底结下死怨。”


    张白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一行“给勋贵留一线体面”上,看了很久。


    白维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讲究“留一线体面”。


    到头来,谁又给他留了体面呢?


    “我如今称病闭门,外面层层有人看管,不能出面为你调停各方矛盾,所有压力都要你独自扛着。”


    “遇上实在迈不过去的难处,别一个人死撑,可以找立场中立的阁臣从中调和,切勿硬碰硬把路走死。我们师徒相伴多年,我从不是盼着你火速立下大功、压服朝堂众人,只盼你步步走稳,能安稳立身于内阁,不卷入杀身之祸。”


    “凡事多思量几分,若是遇上拿不准的难题,可遣心腹悄悄传几句话过来。我虽足不出府,也能帮你斟酌利弊。千万保重自身,谨言慎行。”


    没有责怪,没有问罪。


    字字句句都是对张白安的关心和挂念。


    白维明白清丈是帝王定策、利民之举,不会全盘否决门生,他也不想打击张白安的理想。


    白维一生靠隐忍周旋立足朝堂,不会让张白安激进杀伐,劝他留余地、守分寸。


    通篇没有指责、命令,全是劝诫与牵挂,是白维对晚辈门生的柔声提点,而非上位者威压训斥。


    张白安把信纸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按着纸边。


    他知道,这可能是老师最后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白维不是好人,他也不是坏人。


    他太复杂了,复杂得像一团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让人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样的人。


    说他不爱社稷不忠君,不尽然。


    他会因为皇帝勤政实打实地高兴得睡不着觉,也会因为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而感到担忧。


    会因为谢重阳祸害朝政隐忍十几年,只为了还朝政一个清明。


    他会保护能臣忠臣直臣,同时也会为了党争加害忠臣能臣。


    若你要说他忠君爱国爱民,那也不尽然。


    他的子辈们鱼肉百姓,鱼肉乡里,占地几十万亩田地,逼得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务工。


    会为了维护他的子孙、保护白家家产,让一个爱民如子的知府倒台归乡。


    他不像周立一样一根死脑筋南墙撞到底,也不像谢重阳一样全身都是黑、唯一的善心也是为了自保。


    他就像八卦图,一面是白,一面是黑。


    高高在上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


    背地里欺辱百姓、祸害乡里。


    张白安忽然觉得,也许所有人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白维是这样,谢重阳是这样,那他自己呢?


    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坐在某个人的对面,被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人反手一刀?


    张白安看着那封信,眼前浮现出白维的模样。


    那个在他入仕之初就提携他、保护他、一步一步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生存的人。


    他记得白维第一次带他入宫时的样子。


    记得白维在谢重阳面前替他挡箭时的背影。


    记得白维在深夜的内阁值房里给他批注奏折时的侧脸。


    谢重阳专权那段黑暗的时候,张白安被打击得都想辞官,是白维一直保护着张白安,一直给他提点,一直给他灌输信念。


    张白安能到如今的位置,白维功不可没。


    白维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害张白安。


    最开始察觉出张白安跟他不同心的时候,也只是很落寞。


    几十年的师生情,早早将他俩绑定在一起。


    像一根剪不断的线。


    一头连着白维,一头连着张白安。


    张白安这几个月没去看望恩师。


    不是因为背后筹谋什么,而是单纯的没有脸面去看望这个如同父亲一样的恩师。


    他和皇帝联手做局,将恩师置于两难的境地。


    张白安父亲与张白安相处的时间,都没有白维跟张白安相处的时间久。


    白维处处提携他,常常为他在官场上兜底。


    他呢?


    他反手给自己如同父亲一般谆谆教诲的恩师政治生涯来了一刀。


    张白安很聪明,他看出皇帝的全盘计划。


    也知道白维肯定要承受不住皇权和勋贵带来的两重压力,很快就要退场。


    他在这场政治风波中,没告诉恩师,没保护恩师,甚至还给了恩师一刀。


    月光被门晃了晃,把张白安的影子照得同样晃了晃。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抽屉,而是放在了桌案的一角。


    那个位置他抬头就能看到。


    张白安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半截,久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


    于宪走了进来,看见张白安还在看着纸张发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径直往里走了进去。


    于宪知道曾经白维想要致自己于死地,故而对他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平常在内阁都是无话可说的状态。


    还是张白安主动叫住了他:“秉正兄。”


    于宪停了脚步,转过身:“张阁老,有事吗?”


    张白安鬼神使差地问出口:“谢……谢阁老怎么样了?”


    于宪蓦了一会儿,吐出三个字:“去世了。”


    张白安显然有些懵,眼睛眨了两下才回过神。


    去世了。


    谢重阳去世了。


    哦对,之前好像提过一嘴,他回到江西老家的时候,并没有活多久就去世了。


    当时的张白安听到这个消息也没过多关注。


    死了就死了。


    活着还浪费空气。


    第329章 旧人出


    于宪也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承诺,不停给谢重阳的子辈们接济,供他们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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