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打在那片泛了黄的落叶,金灿灿的,就像落日的余晖般耀眼。
白维看着那片落叶,沉默了很久。
第311章 黄鹤楼
大行皇帝的梓宫也放在仁智殿几个月了,快到下葬的时间了。
这几天朱钦煜忙得只有晚上才会回来,一直在处理前朝的人事变动,熟悉国事和安排城外百姓,以及不知道在筹划着什么。
沈河也没有去打扰他。
自从上次沈河大病一场后,朱钦煜好像就变了。
他不再囚禁沈河了。
原先还会安排小炎子和十五个类人跟着沈河,现在也没安排人去跟着了。
给予了沈河最大程度的自由。
当然,这不包含可以离开紫禁城。
不过沈河也是很满意了。
除非朱钦煜对自己变心,或者得了什么大病,不然自己很难不经过朱钦煜的同意离开紫禁城。
常言说:知足常乐嘛。
朱钦煜愿意退一步,沈河也乐见其成。
这几天。
沈河见朱钦煜太忙了,也没怎么太管着自己,就起了心思。
什么心思呢?
那就是去见见景祐帝。
沈河是一个不喜欢把悲伤表达在眼前的人,他喜欢用嘻嘻哈哈来冲去自己心里的难受。
他不是没有心的人,相反,他心太多了,情感太丰富了。
所以他要把这些情感藏起来,不让自己表达出太难过。
只要感觉每天很美好,这样一切的伤痕就像不存在一样。
就在今天,朱钦煜起床后,沈河还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半眯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和沙哑:“你今天啥时候回来?”
朱钦煜穿着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那吻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霜:“舍不得我?”
沈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随口道:“记得按时吃饭,别老是不记得吃饭。”
每次朱钦煜回来跟他吃饭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朱钦煜笑了,眼底的柔色像化开的糖,缓缓地、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又想躺下来抱着沈河撒欢,被沈河用手推开了,手掌抵着他的胸口,力气不大却很坚决:“别撒欢了,马上到时辰了,快去吧,别让大臣等久。”
别到时候史书记载,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沈河变成沈玉环。
朱钦煜耷拉着脸,像个委屈巴巴的孩子,嘴角往下撇着:“好。”
他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今日事情繁多,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想要什么,吩咐宫人就行了。”
沈河“嗯”了一声,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快去吧快去吧。”
朱钦煜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绕过屏风去洗漱了。
沈河听到水声,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朱钦煜走后,沈河睁开了眼。
他等了半个时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了、宫人们都散了,才从床榻上坐起来,翻身一跃而下。
沈河快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简单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换了件素色的衣裳。
没有纹饰,没有绣边,干干净净的。
沈河走到门口后,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
廊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映在青石板上。
沈河找借口调走了乾清宫的宫人。
说是要独自待一会儿,不许任何人打扰。
宫人们不敢违逆,躬着身纷纷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趁他们换班的时候,沈河猫着腰,贴着廊道的阴影,一路溜了出去。
他一路朝西,沿着内宫西长街向南,出了隆宗门,跨过内金水河的西段。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随着水流缓缓流淌。
他跨过石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嗯……还是那么的帅气。
脸上也没有印子。
不错不错,还能见人。
沈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西行抵达武英殿的后方,那里便是仁智殿。
仁智殿,是负责安放大行皇帝梓宫、设置灵堂的地方,也称帝王殡宫。
远远地,沈河便看见了那片铺天盖地的白。
白布和缟素从殿顶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挥动,又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那些白布有的已经褪了色,边缘泛着淡淡的灰黄,像是被时光浸泡过太久的旧物。
风穿过那些布幔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穿着素色青麻布圆领、头巾用白布包裹、腰束麻绖的太监和宫女低垂着头,安静地打扫着地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扫帚摩擦青石板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
整个仁智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重的寂静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的气味,混着木头和麻布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棺木方向飘来的沉沉的冷意。
阳光到了这里,仿佛也失去了温度,变得苍白而寡淡,像是隔了一层灰蒙蒙的玻璃,落在白布上,落在青石板上。
沈河站在外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锦衣卫旗校、官军看到来人,手按刀柄,横眉冷目地拦住了去路。
“止步!此乃大行皇帝殡宫禁地,无礼部勘合,不许近前!”
沈河没有说话,从袖中掏出从朱钦煜身上偷出来的令牌,递了上去。
那令牌在午后苍白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色,边缘的纹路在光线中若隐若现,上面刻着的云纹和龙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沉的光。
千户一见令牌,脸色顿时一凛,收刀立正,躬身行礼。
他双手捧过令牌,反复核验印记,手指在令牌表面摩挲了一下,确认是当今陛下御用符牌后,当即肃声禀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恭敬的、不敢怠慢的紧张:
“小人肉眼凡胎,险些误事。此乃天子信物,持牌便等同陛下亲临,丧礼门禁一概不作约束,请大人径直入内。”
沈河点了点头,收好令牌,迈步从他们身侧走了过去。
走了一会儿,来到殿门前。
沈河立在槛下,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前方。
整座仁智殿像一头被白布裹住的巨兽,安静地伏在午后的光影中,呼吸沉重而缓慢。
黄瓦之上临时覆了一层青灰色的布帛,将那些原本属于帝王的金色全部遮住了,像是连天空都不忍心看到那些颜色。
朱红的廊柱全都被裹上了素白的麻布,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柱脚的石础都被白布缠了一圈。
两扇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沉的光。
周围听不到人声喧哗,连脚步声都被青石地面吸得干干净净,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片白布吃掉了。
沈河站在槛外,看着那两扇半掩的殿门,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空气从殿内涌出来,带着一股沉沉的、冰冷的、混着香烛和漆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
沈河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
高台正中,停放着大行皇帝的梓宫。
那副厚重漆黑的棺木横亘在殿堂中央,他的表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漆面光洁而冰冷,能倒映出烛火的影子。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成群的哭灵官员,也没有络绎不绝的祭拜人群。
只有灵前一对白烛静静燃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青烟从烛芯升起来,细细的,缓缓的从那道烟里离开。
棺木旁,只有三四名身着斩衰麻衣的老太监垂手侍立在角落,一动不动。
洒扫宫人早已退至偏房,正殿之中除却烛火噼啪轻响,再无别的动静。
沈河缓缓走向棺木。
他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那副棺木。
棺木很大,比寻常的棺木要宽出一截,上面的漆是乌黑的。
沈河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在来的路上打好的腹稿,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了无数遍的句子。
此刻全都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个字都浮不上来。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副棺木,看着烛火的影子在漆面上晃动,看着青烟从烛芯升起来,升到高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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