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吓到了,齐声惊呼:


    “白阁老——”


    “白公——”


    经过大夫的检查,大夫是这样说的……


    “白阁老年六十有五,肝肾精血早已耗损,筋骨本就虚浮。”


    “前日一跌,已致周身恶血留滞经络,本当静养散瘀,今又复仆,两下冲撞,败血内蓄胸胁,上冲清窍,已是类中风先兆。”


    “其一,瘀阻脑络,时常头目昏沉,再过操劳,恐猝然偏枯半身不遂;其二,两次跌损筋骨,筋痿骨弱,往后步履难稳,动辄再跌;其三,气血两虚,虚热扰心,长久强撑案牍劳神,元气日渐耗散,瘀血久郁成毒,一旦心口作痛、喘咳痰壅,便是危候,纵有神丹亦难挽回。”


    “眼下万不可再理事,须闭门安卧,服药行瘀养血,若依旧强撑国事,恶血不散、正气枯竭,恐有不测!”


    听别人说,当时白阁老听到这句话,直接就痛哭出声,说自己有负皇恩,不能鞠躬尽瘁以报先帝与今上知遇重托。


    还托病坚持着要去内阁值房办公。


    得亏几位阁老的安抚,这才作罢。


    沈河吃着朱钦煜夹给他的菜,好奇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


    “他真是这么说?”


    管家,哦不,现在应该是乾清宫的总管,换句话来说就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为了方便,依旧称呼他为管家。


    管家恭敬地站在旁边,微微躬着身:“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沈河“哦”了两声,低下头继续扒饭,对这件事并不怎么关注。


    他现在又不混官场,没必要管这么多。


    每天就遛猫逗狗,无所事事,日子过得像一条躺平的咸鱼。


    朱钦煜也没有给他恢复司礼监职位的意思,沈河也懒得问,乐得清闲。


    可以躺平,谁又想工作呢?


    朱钦煜捏起帕子,擦了擦沈河嘴角留下来的残渣:“给朕备轿,等下去白府,慰问一下白阁老。”


    管家躬身道:“是……”


    随后管家就下去,吩咐人去备轿了。


    沈河吃着碗里的饭,含含糊糊地说:“快去吧,拜拜。”


    朱钦煜有些不爽地偏过头:“那我不去了。”


    沈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咋又不去了?”


    朱钦煜有些生气地转过头,闷闷不乐地对着沈河,只留一个后背给他。


    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在赌气。


    沈河有些懵,这男人又是咋了?


    变脸咋比翻书还快呢?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指戳了戳朱钦煜的背:“喂。”


    朱钦煜头偏过一边,依旧不理他。


    沈河不信邪,又戳了戳他的背:“喂。你不说话,我就走了诶?”


    朱钦煜猛地转过身,面色不善地瞪着沈河,那眼神里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一种“你敢走试试看”的威胁。


    沈河看着他,耸了耸肩:“你看嘛,你又不说话,我走你又不乐意,你让我说啥?”


    朱钦煜道:“我走了你很开心?”


    沈河:“……”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朱钦煜的脖子,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脸贴着他的脸,声音放柔了:


    “我不开心我不开心,我哪里开心了?我一点都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朱钦煜“哼”了一声。


    沈河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无奈和宠溺: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乖。”


    朱钦煜又乖乖地坐回来,拿起筷子,继续陪着沈河吃饭。


    吃了一会儿,外面的宫人备好了轿子。


    朱钦煜就乘轿子来到了白府。


    白府人满为患,来送礼和看望的人络绎不绝,门前的马车排了长长一列。


    金吾卫从人群中跑来,将街道清空。


    百姓们被隔离在路两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很好奇地往被清空的街道上看。


    五城兵马司严阵以待,将白府周围层层封锁,刀鞘磕在腰带上。


    锦衣卫校尉分列宅院二门、正厅两侧护卫,身姿笔直,目光如鹰。


    更是派人提前通知了白府,白府全家老小恭候在府门前,垂首肃立,等待着帝临。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划破了午后的寂静……


    “陛下驾到——”


    紧接着,朱钦煜的御辇缓缓行至白府门前。


    白日立上前跪迎,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洪亮而恭敬:


    “臣率阖家恭迎圣驾,吾皇万岁。”


    话落,其他人集体五拜三叩头,伏身在地,衣料摩擦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口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钦煜从御辇上走下来,微微抬手,姿态从容:


    “不必多礼,起来吧。朕听闻白阁老卧病在床,朕心里担忧白阁老的身体,特意过来看看白阁老。”


    众人闻声依次起身,仍旧垂首躬身,不敢平视天子。


    白日立侧身拱手引路,身形微躬,倒退半步在前领路,小心翼翼的,声音都带着颤意:


    “劳陛下挂怀,家父卧榻多日,身子衰颓,恐失了觐见圣驾的仪轨,臣心中惶恐。”


    朱钦煜缓步踏过红毯。


    左右乾清宫管事太监、御医、次辅紧随,锦衣卫校尉分列廊下肃立。


    朱钦煜道:“君臣之间何须拘礼,前方引路便是。”


    白日立连忙应下,躬身在前引路,一路低声叮嘱两侧子弟、仆役安分侍立,不可喧哗。


    一行人穿过前院,直抵白维养病的西花厅。


    还未进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咳喘,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白日立先一步入内通报,片刻折返,垂首跪于厅外阶下:


    “回陛下,家父听闻圣驾亲临,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奈何腰腿跌伤难动,只能卧榻迎驾,望陛下恕罪。”


    朱钦煜抬手虚扶:“阁老重伤在身,免了一切跪拜之礼,朕不怪罪。”


    说罢抬步走入厅堂,厅内药味浓重,苦味直冲鼻腔。


    白维斜倚锦榻,衣衫单薄,面色憔悴,鬓发散乱,见天子进来,拼尽全力想要撑身,手脚却绵软无力,只能微微偏头,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朱钦煜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头,语气柔和而恳切:


    “阁老切勿动,好生躺着。两次跌仆伤及筋骨,御医都与朕说了,你这般强撑,反倒伤了元气。”


    白维眼眶一热,泪水滚落,挣扎着抬手叩榻,手指在榻沿上叩了两下:


    “臣……臣无能,身染沉疴,恐难再辅陛下整顿朝纲,有负陛下托付之恩。”


    朱钦煜坐到榻边一旁的座椅上,示意随行御医上前诊脉:


    “朕今日带了太医院正,你安心调理,国事自有安排,不必日夜挂怀。”


    “只要你好好休养,朕还等着与你共守太平。”


    白维躺在榻上,咳了两声,眼底蒙着一层湿意,缓缓拱手:


    “臣谢陛下体恤。”


    朱钦煜坐在一旁锦凳上,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阁老此番重伤,需静心休养,内阁一应事务,暂且交由宋知好署理。”


    “如今内阁只余宋、赵二位辅臣,人手单薄,难免分身乏术,不知阁老心中可有堪当入阁重任之人?”


    白维微微喘息,摇头回道:“入阁乃国之重事,自有廷推旧制,朝堂众臣公议便可,陛下圣裁即是,臣不敢妄作举荐。”


    朱钦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了几分:“旁人举荐之人,朕心中难安,唯有阁老眼光沉稳,识得臣子心性才干。”


    “你不必推辞,不妨举荐一两位,也好填补内阁空缺。”


    白维闻言,安静了一会。


    按理说,他本来就是打算让齐仲华和张白安入内阁的。


    问题是,现在这个关键头上,他装病就是怕得罪勋贵,怕惹祸上身才装病的。


    皇帝又非要让他来推荐人。


    推荐齐仲华和张白安,这跟他白维自己上有什么区别?


    别人又不是不知道齐仲华和张白安是他的学生。


    白维思考了许久,还是把球丢给了宋知。


    他倚着枕席轻喘两声,神色恳切,缓缓开口:“眼下内阁一应政务尽数交由宋知好署理,诸事皆由他一手统筹,臣久病卧床,不便妄议阁臣人选。”


    “陛下若要增补辅臣,不妨召宋阁老一问。”


    “新入阁之人需日日与他共事,性子、政见总要相合,方能彼此搭手、同心理事,不至于朝堂阻滞。”


    朱钦煜点了点头:“白阁老有心了。”


    两个人又在那七扯八扯了半天,从辽东的军务扯到江南的赋税,从江南的赋税扯到京城的治安,扯得天花乱坠。


    场面话一句接一句,客客气气的,像是在下一盘谁都不肯先落子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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