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以为自己会失眠,谁料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大概是这半个月实在太累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小炎子已经坐在角落了,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见他醒了,连忙把食盒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到他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期待。
沈河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看。
粥还是热的,几碟小菜整整齐齐地摆着,看起来是刚做好就送来的。
他没有立刻吃,先掀开了车帘,往前面看了一眼。
太子金辂旁边,那些人又围上去了。
宋知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金辂的左侧,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姿态从容,像是在聊什么风雅之事。
齐仲华走在右侧,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朱钦煜的批复。
还有一些勋贵和官员,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有的骑马,有的步行。
他们都想多跟未来皇帝相处相处,了解一下未来皇帝的性情品性,打探一下未来老板的喜好和习惯,好让自己的事业上升得顺利一些。
毕竟嗣君登基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提前摸清新君的脾性,就相当于提前拿到了通往权力中心的钥匙。
仪驾行驶得不算快,那些人有的时候骑马,有的时候步行,跟在金辂旁边不紧不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帘子里面的人听到他们说话。
沈河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路边的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昨天那个少年。
他又来了。
穿着那件素色的圆领袍,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走在太子金辂的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干干净净的,白净、温润,让人移不开目光。
就连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沈河心里的不爽又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他描述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酸涩。
沈河一把放下车帘,动作又快又重,帘子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心里不断地在思忖该怎么整一下朱钦煜。
都怪朱钦煜!
都怪他!
要不是他召那个人上金辂,他也不会不爽!
沈河在心里又又又又把朱钦煜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当然了也没少了骂自己。
沈河不管这么多,他只知道,看到那个人走进金辂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
小炎子坐在角落里,捧着食盒,看着沈河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公公……该用膳了……”
沈河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小炎子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压了下去,接过食盒,“哦哦”了两声,打开盖子,打算吃起来。
刚动筷就注意到小炎子还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食盒里瞟。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敢奢望的期待。
沈河咽下那口菜,问道:“你吃饭了吗?”
小炎子抿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等沈公公用完膳,奴才就去进食。”
沈河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高悬的太阳。
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了,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在发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子上那一大堆吃的……粥、小菜、点心、还有一碗汤,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沈河转头看着小炎子,指了指食物道:“哎呀,我这么多吃的我也吃不完,你上来跟我一起吃。别等了,大早上不吃饭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晚吃一顿饿得慌。”
“快上来跟我一起。”
小炎子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沈公公……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天天哪来的这么多规矩?”沈河打断了他。
“让你上来一起吃你就上来一起吃,哪有这么多规矩。我都不在意,你有什么好在意的?”
小炎子按理说应该拒绝的。
他只是一个洒扫太监,怎么能跟沈公公同乘一辆马车、同桌吃饭?
这是越级,这是僭越。
这是……当他面对着沈河那双真挚的,带着几分真诚和关心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能多靠近沈公公一点,于他而言是大喜事,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不想拒绝。
小炎子红着脸,腼腆地小声应道:“是……”
然后上了马车,在沈河对面坐了下来,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河颇为大方地把自己一半的吃食分给了他:“来来来,多吃点多吃点。”
小炎子垂着头,声音低如细蚊:“好……”
沈河分给他之后就没多管他了,开始吃着自己的东西。
小炎子显然还有些拘谨,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夹了一小点菜放入自己口中,动作轻缓而慢,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打扰到沈公公吃饭。
吃着吃着,旁边没什么动静了。
沈公公吃东西的声音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小炎子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偷偷抬眸,悄悄瞄了沈公公一眼。
只见沈公公咬牙切齿,双目怒瞪,一脸愤怒地盯着前方看,那表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了。
小炎子心下疑惑,顺着沈公公的视线往前方看……
马车的布帘是被挽起来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情况。
那位穿着素服圆领袍的风度翩翩少年,正躬身进入了太子金辂。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小炎子又回过头看向沈公公,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公公的眼睛像要喷火似的,脸还有些发绿。
被沈河怒目而视的太子金辂内,那位少年郎也有些战战兢兢。
他不知道嗣君为什么莫名其妙召自己。
召自己就算了,还一句话都不说话,就盯着自己的脸看。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比较什么东西,看得少年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手心里全是汗。
朱钦煜坐在雕刻贴金龙彩云图案的红漆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少年,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
这个长得也不好看啊。
对比我来说,这个人长得很一般,顶多算个小白脸,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压根不如我好看帅气。
公公说的人应该不是他。
朱钦煜心里有了判断……沈小四口中的“长得好看的男的”,绝对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毕竟异号才相吸,这两人看起来像撞号了,公公说的人肯定不是他。
看了半晌之后,朱钦煜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下去吧。”
少年莫名其妙地被叫了过来,被盯了许久,一句话都没说上,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被赶了下去。
他下了太子金辂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懵的,两条腿都在发软,踩在草地上差点绊了一跤。
这位嗣君……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啊。
少年此刻产生了对国运深深的怀疑中。
少年离开了,朱钦煜又叫了好几个。
他把他们叫上来,也一句话不说,就盯着人家脸看。
这个不是,这个长得丑。
下一个。
这个也不是,丑。
下一个。
长得什么鬼?真猎奇,下一个。
就这样,朱钦煜跟神经病犯了一样,一连叫了三四十个人。
给所有人整得都怀疑嗣君是不是没吃药,羊癫疯犯了。
被叫上来的人一个个莫名其妙,下去的时候一个个满头雾水。
那些在官道上行进的官员们,看到同僚们一个个被召上金辂又一个个被赶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深的困惑。
直到人都被朱钦煜叫完后,他都没找到昨天沈河口中那个长得好看的人。
朱钦煜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他坐在金辂里,把今天见过的那几十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那个少年郎和宋知有点姿色外,其他的在朱钦煜面前就是路边一条。
可少年郎又跟沈小四撞型号了,所以公公口中的那个少年绝对绝对不会是他。
那么心机次哇一次摸你肚子——沈小四觉得好看的人,就是宋知!
朱钦煜又陷入了更深的怀疑之中。
他随手从旁边柜子里掏出一面琉璃镜,左看看右看看起来。
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皱起,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又像是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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