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敢大肆屠杀利益集团的,连根清算顶层阶级的,只有朱元璋一人而已。


    宋知躬身行了一礼:“臣等……告退。”


    他心底本就并不反对朱钦煜的做法,见状顺势不再多言,暗自打定主意,等队伍抵京之后,便将这桩烫手差事全盘交由内阁首辅白阁老处置,自己绝不掺和其中。


    当辅助就要有当辅助的样子嘛。


    这些都是首辅该头疼的事情,跟我这个次辅有什么关系?


    那些文官散了之后,朱钦煜掀开了车帘。


    他的目光越过仪仗,越过那些旗幡和甲胄,落在后面的某辆马车上。


    风吹过来,把朱钦煜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张三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稍稍凑近了一些:“殿下,请问有什么吩咐?”


    朱钦煜沉默了片刻:“他吃了吗?”


    张三想了想:“回殿下,沈公公刚刚用过膳了。”


    “他看起来心情怎么样?”


    张三又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倒是跟之前没有区别。”


    沈公公不一直都是那没心没肺、每天开开心心一心只想着整人的样子吗?


    朱钦煜“嗯”了一声,目光又往那辆马车的方向飘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后把车帘放了下来。


    第292章 小沈吃醋1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动着,金辂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行驶。


    沈河瘫软在马车里面。


    对于其他的马车,沈河这辆可以说是很大了,一看就用了心准备的。


    哪怕已经是豪华马车,相当于后世的豪车,沈河坐着还是不舒服。


    从南京到北京起码要一个月。


    虽然他身边有小炎子陪他解解闷,沈河还是感觉浑身不得劲。


    他撑着脑袋,心里寻思着……


    这小王八蛋到底躲什么呢?


    这都一个周过去了。


    还在躲他。


    每天就派人送点吃的和药。


    这是养阿猫阿狗呢?


    妈的神经病吧。


    既然不想跟我说话,就放我走,又不放我走,又要躲着我!


    艹!欠打啊!


    沈河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脸都憋红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演练把朱钦煜按在墙上暴揍的画面,揍到他跪地求饶,揍到他哭着说“我错了”。


    小炎子轻轻敲了敲马车壁,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谁的试探:“沈公公……用膳了……”


    “用什么膳!”沈河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吃吃吃,一天天就晓得吃,从早上吃到晚上,我是饭桶咩?这么能吃?”


    “我不吃!拿走!”


    谁家好人一天吃八顿,把他当猪了吗?


    小炎子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他站在马车外面,手足无措地低着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颤抖:“沈公公……是奴才的错!您责罚奴才吧!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因为奴才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沈河一愣,那股火气忽然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隔着帘子看不到小炎子的表情,可从那个声音里,能听出那人是真的害怕了。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天生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责罚、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害怕。


    沈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他这真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脾气都随随便便乱撒了。


    沈河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小炎子站在外面,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都泛白了。


    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河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不好意思哈,”沈河说,“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多想哈。”


    小炎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河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沈河注意到他头上有一片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上去的。


    他伸手,帮他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指腹拂过他的发顶,像是拂去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动作很普通。


    小炎子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得厉害。


    沈河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小炎子抱着头、缩着肩膀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沈河收回手,用一种更轻的、更温柔的语气说:“你也不要怕我,大家都是人嘛。再说了,我以前也是洒扫太监,没人比别人多金贵。”


    小炎子抱着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泪,声音有些发颤:“沈公公……以前也是洒扫太监吗?”


    沈公公这么光风朗月、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人,以前也是……


    他们这种卑微的洒扫太监吗?


    小炎子不敢相信。


    沈河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像是那种……


    生来就应该是高高在上、被人捧着供着的人。


    这样的沈公公,怎么可能会是洒扫太监呢?


    沈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洒扫太监怎么了?太祖高皇帝还是行乞出身,这不照样开启了大月盛世吗?”


    “人啊,不要顾影自怜。太祖高皇帝有一句诗,我很喜欢,想讲与你听。”


    小炎子懵懂地点了点头,使劲眨了一下眼,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


    沈河清了清嗓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剑指天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中二病晚期患者特有的认真与豪迈: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他本来想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一想到小炎子谐音“萧炎子”,他就有点讲不出口了。


    小炎子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沈河。


    他看着沈河手指天边的侧影,看着太阳在他脸上镀上的一层淡金色的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很多星星的眼睛。


    他的嘴唇嚅嗫了半天,眼泪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折射着日光余晖,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这是小炎子第一次听人说不嫌弃他的长相。


    第一次听人说不嫌弃他的出身。


    第一次有人跟他讲这么多大道理。


    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看起来如同谪仙下凡的人口中说的。


    小炎子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热得发烫,烫得像是要从里面炸开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沈公公……”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河丝毫没注意到小炎子的情绪,他还在那叭叭说着:“从前有个天才,有一天他修为尽失了,全城的人都在瞧不起他,就连未婚妻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退婚,后面你猜他怎么了?”


    “诶诶,你怎么跑了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话还没说完,小炎子捂住自己的嘴,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小炎子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后面,有些懵地摸了摸后脑勺。


    “看来中二病的威力还是很大啊,瞧瞧,都给人家感动哭了。”


    小炎子一跑,沈河又没人说话了。


    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撑着手看着外面的风景。


    官道两旁的田野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成一层淡淡的灰紫色。


    偶尔有鸟从空中飞过,翅膀在余晖中闪着光。


    他的目光在田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无意间扫到了前面的太子金辂。


    金辂停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歇息。


    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一道缝隙。


    沈河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看到一个人影正躬身进入金辂之中。


    那是一个姿容清秀温润、书卷气极浓的少年。


    他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那个少年进去了。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沈河的目光顿住了。


    他看着那落下来的帘子,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那道帘子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垂着。


    他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也看不到里面在做什么。


    目光就是钉在了那里,移不开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沈河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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