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糊在自己脸上。


    泥土是湿的,黏糊糊的,带着草根和碎石。


    他把泥土均匀地抹在脸上、额头上、下巴上,把那张白得像瓷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又把头发弄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


    沈河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


    还是太瘦了,那件月白色的中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人。


    他皱了皱眉,把脱下来的外袍卷成一团,塞进衣服两侧,塞在腰侧的位置。


    衣服鼓了起来,整个人胖了一圈,从一个清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看起来像是常年在码头扛包的苦力。


    沈河低下头,把头发拨下来盖住脸,弯着腰,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半头。


    他看了徐世琛一眼,声音淡淡的:“再见,我走了。”


    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徐世琛拽着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困惑:“你要去哪?”


    沈河头都没回:“关你屁事。”


    徐世琛急了:“你把我衣服全部穿走了,我穿什么?”


    沈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还给你留了中衣吗?


    叫什么?


    “要是想,你也可以裸奔。”


    徐世琛:“?”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着沈河刻意伪装、仓皇逃离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你在躲人?你到底在躲谁?!”


    沈河烦躁得不行,耐着性子最后一次警告:“我最后说一次,离我远点,从此分道扬镳,别再跟着我,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水路走哪条道?”沈河问道。


    徐世琛被他严肃的神色唬住,下意识抬手指向右侧林间小道:“那条路直通秦淮河支流,有民间摆渡小船。”


    沈河转头就走。


    “我陪你一起去!”徐世琛追了上来,“我认识路,我可以帮助你。”


    “不必。”沈河头也不回,语气决绝,“谢谢你,不需要。”


    他一路躲躲藏藏,沿着村落的边缘,贴着墙根,弯着腰,缩着脖子,朝水路的方向摸去。


    风掠过耳畔,呼呼作响。


    沈河承认,他喜欢朱钦煜。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偏执,喜欢他唯独对自己的偏爱与纵容。


    他是真的动了安稳下来、陪朱钦煜过一辈子的心思。


    可喜欢归喜欢。


    他更想要自由。


    沈河不想被锁链拴着,不想被关在屋子里,不想每天睁眼就看到同一道裂缝、同一根房梁、同一面白墙。


    他想要自由。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失去自由。


    在宫里是奴才,在朱钦煜身边是囚鸟。


    再说了……这不是他想逃。


    他本来都打算认命了,都打算陪朱钦煜过一辈子了。


    是客观原因,客观的!


    是徐世琛那个蠢猪把他拽跑的!


    沈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理直气壮。


    每一个理由的下面,都藏着一个他不敢直视的事实……他跑了。


    他跑了,他骗了朱钦煜。


    他说的那些话,发过的那些誓全是假的。


    沈河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


    对!他只是想回家!


    他只是好久没回西南了,好久没吃家乡菜了!


    对!


    就是这样!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忽然,地面微微震动。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敲击大地。


    沈河趴下来,把耳朵贴着地面。


    马蹄声,很多匹马,从南京城的方向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沈河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站起来,朝沿途村落里面跑去。


    村落在暮色中像一片沉默的废墟,屋顶上长满了荒草,墙壁上爬满了青苔。


    他跑到看起来最荒废的屋舍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柴房。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地上堆满了枯枝和碎屑。


    沈河把自己蜷缩在桌子底下,那桌子堆满了杂货……破罐子、烂布条、生锈的农具。


    他把杂货拨了拨,挡住自己的身形,缩了进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裹在里面,像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茧。


    沈河捂住自己的嘴鼻,手指按在嘴唇上,指节泛白。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把每一次吸气都放得很轻很慢,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外面传来喧嚣。


    脚步声,马蹄声,一道沉稳冷厉、极具威严的男声响彻村落:


    “北镇抚司李国兴办案!所有人就地停留,例行盘查!”


    沈河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国兴?


    历史上昭武朝鼎鼎有名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怎么来了?


    话说,他现在就跟朱钦煜有交集了?


    沈河的脑子里闪过一长串问号,每一个问号都比上一个更大。


    他很快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李国兴的声音太近了,近到像是就在柴房外面。


    外面的乡亲们围上来,看了看画像,纷纷摇头。


    有人扯着嗓子说没见过,有人说这画上的人长得跟天仙似的,要见了肯定记得,有人说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来这种人物。


    乡亲们的语气里有好奇,有羡慕,有那种这跟我没关系的置身事外。


    李国兴手持一卷画像,目光冷冽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尔等众人听着,嗣君找的人,样貌如画像所示!”


    “但凡见过、知情、藏匿者,主动上报,赏黄金百两!”


    “但凡隐匿不报、窝藏包庇者,株连邻里,从严论处!”


    百两黄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村落瞬间炸开了锅。


    底层百姓终年劳碌,一年生计不过数两碎银,百两黄金,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泼天富贵!


    所有人眼睛都红了,争先恐后探头张望,死死盯着锦衣卫手中的画像。


    “我看看!我看看!”


    “这公子生得真俊!这般人物,见过绝对忘不了!”


    “没见过!从没见过!”


    沈河躲在死角里,捂住口鼻,大气不敢喘一口。


    百两黄金悬赏,全民搜捕。


    朱钦煜这是真的疯了。


    有钱没地方花吗?


    第280章 神庙逃亡1


    很快,沈河就连插科打诨的心思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意识到有人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沈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后缩了缩,把身体压得更低,尽量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泥土的湿气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皮肤,凉飕飕的,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国兴的手按在刀柄上,屏着呼吸,一步步朝着眼前的柴房走去。


    他的脚步轻轻的,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进来,一寸一寸地漫过整个柴房。


    柴房周围的屋舍很破旧,空无一人,门框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窗棂上积满了灰尘,一看就是常年没人居住的破败屋舍。


    李国兴的目光从那几间屋舍上扫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了那间柴房前面。


    地上留有一地的脚印。


    脚印很新,泥土翻开的颜色还是深的,没有被风吹干的痕迹。


    脚印杂乱无章,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前有的朝后,看起来很慌忙、很匆匆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慌张中跑进了这里,再也没有出来。


    按照李国兴多年侦查的经验来看,柴房里面肯定藏着人。


    他的目光从脚印上移开,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痕迹,一路延伸到柴房那扇破旧的门板上。


    缓步走过去,手从刀柄上移开,改用手掌贴着刀柄的末端,这样拔刀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


    “吱呀——”


    李国兴将柴房门推开了。


    门轴发出了一声漫长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柴房里面很破乱,到处结着蜘蛛网,一绺一绺的,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墙角的农具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锄头、镰刀、铁锹,锈迹斑斑,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动过了。


    还有一些破旧的凳子和用竹子做出来的工具,散落在各处,横七竖八的。


    沈河透过杂物的缝隙,死死盯着李国兴的靴子。


    那双靴子在柴房里转了一圈,停了一下,又转了一圈,又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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