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第一缕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一轮太阳降下。


    另一轮太阳升起。


    恍惚间,景祐帝好像看见了什么。


    殿门的晨光里,有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穿着藩王的冠服,比他现在穿的这一身简单得多,可那少年的腰挺得比他更直,下巴抬得比他更高,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少年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他走到景祐帝面前,站住了。


    景祐帝看清了,那少年是自己。


    少年的朱训桢转过头,面对着空荡荡的、被晨光照亮的大殿。


    面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跪在想象中的百官。


    心中豪迈无限,抱负无限,理想无限,壮志豪言满天。


    朱训桢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在发誓。


    他在对自己说……


    我决不能学堂哥那样荒淫无度、贪玩享乐!


    我决不能学堂伯那样懦弱不堪、被文官牵着鼻子走!


    我要守正统、固名分!


    我要革除前朝弊政,做一代明君!


    我不要当棋子,我要当掌棋人!


    我要独掌皇权,乾纲独断!


    我要带领大月,再一次走向盛世辉煌!


    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


    朱训桢成为了乾纲独断的帝王。


    他扳倒了权臣,收回了皇权,把朝堂捏在手心里,让百官战战兢兢,让天下人不敢直视。


    可前朝弊政真的革除了吗?


    大月真的盛世辉煌了吗?


    景祐帝终究没能实现少年的梦想。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的脸在晨光里渐渐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缘生缘死,缘泯灭。


    方生方死,归自然。


    景祐帝缓缓闭上眼睛,佛珠从他指尖滑落。


    紫檀木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在等一个远在他方的人,又像是对于一切的告终。


    没过多久……


    北京城所有道观、佛寺,传来震雷般的“咚咚”声。


    钟声连绵起伏,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从紫禁城传到千家万户。


    三万钟声漫过京华,沉沉的,重重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本还活跃在街道上的百姓,全部停住了脚步。


    卖糖葫芦的老汉不吆喝了,挑担子的货郎放下了担子,买菜的大娘忘了砍价,追跑打闹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搂住。


    锦衣卫骑着快马,穿街过巷,声音又尖又亮:“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连喊了三遍。


    大皇子、二皇子被圈禁在凤阳高墙,三皇子还在回京的路上。


    景祐帝死的时候,身边无父母,无手足,无亲朋,无好友。


    正如他孑然一身的来。


    正如他孑然一身的走。


    跪在灵前哭泣的百官,全部都在假惺惺地哭。


    有人哭得很大声,有人哭得很小声,有人哭得满脸泪,有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一个人是真的为他哭的。


    那些眼泪里,有害怕,有庆幸,有算计,有茫然,唯独没有悲伤。


    也是。


    将百官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又怎么能要求别人真正为他哭泣呢?


    钟声从北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传到南京,传到西安,传到湖广,传到福建。


    礼部派遣行人司官员持遗诏,奔赴各省。


    驿卒骑着快马,背上插着白色的令旗,昼夜不停地赶路。


    沈河站在月港的街道上。


    他在这里待了大半年,做了很多事。


    肃清了月港的官场,清理了门户,震慑了那些以为天高皇帝远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追查藏匿民间的倭寇与海盗,抓了一批,杀了一批,关了一批。


    整顿了走私,整肃了海防,把月港从一个乱糟糟的小渔村,变成了大月朝最繁忙的通商口岸。


    经历了大半年,终于完成了。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月港一天一个样。


    随着航海时代进入快节奏,街道两旁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地开,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香料、卖西洋奇巧玩意儿的,应有尽有。


    码头上船桅如林,船帆遮天蔽日,搬运工扛着箱子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号子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百姓,没有打补丁的,穿着绸缎的比比皆是。


    偶尔有几个穿粗布的,也是干干净净的,浆洗得发白。


    沈河走在路上,有认识他的百姓给他送果子。


    一个卖橘子的老伯硬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橘子,说是自家种的,甜得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追上来,塞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沈公公辛苦了。


    沈河推辞不过,一手抱着橘子,一手拿着桂花糕,嘴里还啃着一个不知谁塞给他的梨。


    日子好不快哉。


    也有被他打击的恶势力暗搓搓恨着他,却不敢妄动。


    沈河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汁水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


    他眯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啃,没个正形。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觉得一个穿着便服的官员在街上啃果子有什么不对。


    月港的人都知道,沈公公就是这个德行。


    突然,一道马疾驰而过。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街上的人纷纷避让。


    那匹马直奔衙门,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是土,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干裂起皮。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他手里举着一卷黄绫,跌跌撞撞地冲进衙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那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沈河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掉落在地上。


    果子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停在了路边的水沟旁。


    整个世界都变得静止了。


    街上的喧闹声忽然消失了。


    码头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孩子的笑闹声,全都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了,是他听不见了。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那个驿卒被衙门的人迎了进去,看着围观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看着有人开始抹泪,有人开始跪下,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些人说了什么,他听不见。


    驿卒说了什么,他也听不见。


    他感觉耳朵好像起了耳鸣。


    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一个小孩子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拉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


    “大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沈河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湿漉漉的,凉凉的,不知道流了多久。


    我哭了。


    我为什么会哭了?


    沈河站在月港的街道上,阳光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有人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一个小孩子还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果子还躺在水沟旁边,沾满了灰。


    沈河弯下腰,把果子捡了起来。果子脏了,不能吃了。


    他攥着那只果子,攥得很紧,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我明明知道他会死的。


    就算按照历史上,他也活不了几年了才对。


    早死晚死都是死。


    只不过提前了而已。


    可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我明明知道他会死的。


    朱钦煜会上位的。


    我还是哭了。


    为什么?


    沈河攥着那只脏了的果子,站在月港的街头,站在三月的阳光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掉在地上,掉在手里那个不能吃了的果子上。


    沈河想……


    大概是跟历史上不同吧。


    景祐帝不是历史上后半期沉迷于修仙问道,罔顾江山社稷,蔑视百姓苍生的朱训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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