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就那样听着,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身上,思绪却已经随着沈河的话语飘远了。
飘到西湖的断桥残雪和孤山路,飘到画景楼的糖醋里脊,飘到贵阳府的凉爽街头,飘到南京城那他从没见过、据说种满了梧桐树的街道。
他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着这些地方的轮廓。
用沈河的话做颜料,用沈河的语气做线条,画出一幅又一幅他从未亲眼见过的风景。
沈河还在说,喋喋不休,从南说到北,从东说到西,把上辈子去过的那些地方翻来覆去地倒腾出来,添油加醋地说给景祐帝听。
他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景祐帝没有喊停,他就不敢停。
他说着说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景祐帝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
他问的问题,也比平时深了。
什么“你去过的地方”,什么“南方好不好”,这些话题放在平时,景祐帝是不会问的。
他不是一个会跟你聊天的人,他不是一个会关心你喜欢吃米粉还是面条的人。
沈河慢慢停了下来,试探性地看向景祐帝。
“公子……对这些地方很感兴趣吗?”
景祐帝道:“嗯,很有趣。”
他又道:“我还没去过这些地方。”
沈河微怔。
景祐帝目光飘香窗外沉沉暮色,他缓缓说道:“安陆的风是软的,水是温的。遍地水田青芜,竹树炊烟,晨雾漫过田埂,暮雨润遍山林。”
“从安陆一路向北,水田青芜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旱地,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边。”
“到了黄河边上,河水浑黄如浆,滚滚东去,声势浩大,不是湖广的涓涓细流可比。”
“过了黄河再往北,地势愈发开阔苍凉,天高地迥,路边偶有几株枯树老干,孤零零地杵着。”
“然后,就到了北京城。”
景祐帝回过头:“沈承安,你知道我刚来到北京城第一想的是什么吗?”
沈河摇了摇头。
景祐帝道:“第一想的是,城墙好高,好大,就像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晃得人不敢直视。”
“在这里生活的人,应该是很幸福才对。”
可是景祐帝并没有感觉到幸福。
在大月朝,藩王是不可以出封地的。
如果你是开封府的藩王,那么自出生到入土,你不能踏出开封府一步。
甚至出府门到街上,也要报备,也要有人跟着,也要被记档。
就像一隻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言一行都要被记录,一辈子都飞不出去。
景祐帝的前半辈子,就是这样过的。
他被困在安陆,困在那座藩王府的高墙里,不能出去一步。
他的后半辈子,被困在北京城,被困在紫禁城的高墙里,同样不能出去一步。
他从安陆到北京的那两个月的路程,是他活了三十多年……
第一次看这个世界。
也是唯一一次。
看这个世界。
真正的感受过自由。
沈河不说话了。
或许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景祐帝也不说话了。
远处街上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若有若无。
景祐帝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吃完了吗?”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让人猜不透的调子。
“吃完了就回去吧。我困了。”
他没等沈河回答,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锦衣卫们纷纷跟了上去,无声无息地汇入他的周围,像一群沉默的鱼游进深水里。
面馆里一下子空了。
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随着那个人的离开,像潮水一样退去。
烛火不再跳了,空气不再凝滞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掌柜、小二、厨子,集体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后,掌柜抱着怀里的二十锭金子,蹲在柜台后面,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在面馆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二十锭金子,沉甸甸的,压在怀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却不舍得放手。
赚钱是为了什么?
赚钱是为了获取自由。
只有有钱,你才有了自由的标准。
掌柜的恨不得对着天空大喊一声……这种客户能不能给我来十个!一百个也行!
沈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第247章 水无定。花有尽
朝野中对小忠子事件的抨击已经涨到了最高潮,几乎每一分每一秒,司礼监都能收到外面递进来的弹劾奏折。
那些措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恨不得把整个宦官集团连根拔起,恨不得把宦官两个字从大月朝的官制里彻底抹去。
沈河不敢耽误太久。
他连夜安排了司礼监的事务,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了马,出了宫门。
京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在巷口吆喝。
沈河骑马出了城。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城门口,他勒住了马。
回过头。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晨风很大,吹得那个人衣袍翻飞。
他站在城门楼上,居高临下,脸隐在晨雾里,看不太清。
那道身影,沈河不会认错。
景祐帝。
他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那样站着,衣袍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沈河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景祐帝会来。
不知为何,他感觉鼻子有些酸。
沈河朝城墙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抬起手,使劲地挥了挥。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风太大了,声音肯定传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他还是说了。
他说的是——
“陛下,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好身体!等我回来!”
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消失在晨雾里。
景祐帝站在城墙上,看着沈河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的手在风里挥动,看着他那张笑脸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他看懂了。
他没有回应。
没有点头,没有挥手,没有说任何话。
他就是站着。
看着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晨雾里弥漫开来,把那个远去的背影遮得忽隐忽现。
看着一程,又一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道风吹过来。
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带着黄沙的粗粝和干燥。
景祐帝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猛。
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有什麽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张诚吓得脸都白了,蒋穆几步冲上前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
张诚的手在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声音都变了调。
“皇爷!皇爷您没事吧!”
景祐帝弯着腰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轻轻推开了张诚和蒋穆的手,“无妨。”
“扶朕回去吧。还有折子没批。”
张诚的眼泪终于没兜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跟在景祐帝身后,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皇爷……您休息一下吧……奴才求您了……”
景祐帝没有理他。
他一步一步,踩在城墙的石阶上,踩在甬道的砖缝里,踩在玉熙宫的门槛上。
玉熙宫里,法坛还是那个法坛,汉白玉砌的,四面围着雕花的栏杆。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着,和沈河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景祐帝站在法坛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蒋穆。”
蒋穆一直跟在后面,垂手而立,听到声音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把徐阳画的那幅画,挂在这个上面吧。”
“是。”蒋穆应了,转身去办。
景祐帝走到御案前,坐了下来。
御案上的奏折堆了两摞。
左边那摞高一些,是内阁和六部送来的日常政务,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
右边那摞矮一些,封皮上写着同一个内容……请求调三皇子回京。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看了一眼封皮,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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