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遣大军剿杀这些女真人,大军一日要吃掉多少粮食?大军一天要花费二十万两银子,这军费你出?”
“当年宪宗皇帝的犁庭扫穴都没把这些女真人扫干净,更何况现在?”
“死的那些百姓,哪有这几千万两银子金贵?更别说,朝廷想要派大军剿杀这些女真人,江南那边可不同意啊。”
管家愣了一下,“江南?”
这又跟江南有什么关系?一个北一个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扯在一起的?
李志章走到他们身边,跟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往下看。
“就是江南。江南是朝廷缴税重地,江南赋税本身就是最重的地方。若是派军去剿灭,朝廷第一个加税的就是江南。”
他冷笑了一声:“那群软弱的书生可不会愿意的。”
管家想了想,又道:“竖壁清野呢?把外围的汉人都迁进来,让女真人扫不到,女真人自己就会饿死,就不用管他们了。”
熊总兵摇了摇头:“他们不会饿死的。”
管家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李志章哼了一声:“他们饿死了,谁来给某些人赚钱啊?要不是某些人频频往外送钱,送粮食,鞑靼和女真哪有如今这么猖狂。”
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怒气:“那群人天天想着恢复元朝的包税制,一群当了眼瞎的狗东西,也不知道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哦对,跟他们那些个敬仰的衍圣公一样,谁赢舔谁,世降修表嘛,哈哈哈哈。”
【世降修表指的是:一家子世代都干写投降书的事的家族,毫无骨气,见风使舵】
【衍圣公:孔子嫡长子孙的世袭公爵封号;宋亡就舔元,元亡就舔明,明亡就舔清,日本人侵华,留守在孔府的代理人就舔日本人】
熊总兵瞪了李志章一眼,那目光里有警告,有不满,还有几分“你嘴上没个把门的”的无奈。
李志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那群读书人也听不到他说的话。
士大夫不都是平时唱高调、遇硬就下跪、换朝就效忠、脊梁被压弯、把气节当幌子的软骨头精英吗?
骂他们两句咋了,他们就得忍着!
熊总兵收回目光,看着朱钦煜。“现在只等着朝廷送钱来了。”
李志章接话道:“送了也没用。一分进你我口袋,一分进其他人的口袋,另一分进外面的口袋。”
“剩下的那一小撮,也不知道够不够士兵吃。”
朱钦煜站在城墙边,手扶着垛口,目光落在城墙下那群乌泱泱的人身上。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散了几缕,遮住了半边脸。
“这次朝廷运钱来,在校场发。当着我面发。”
“其次,给各级官员和中下层军官通……几个月,我就住在军营,跟士兵同吃同住。”
“士兵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士兵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最大程度的阻止的克扣军饷,和保障了底层士兵的吃穿用度。
九边不是西安,九边是大月朝的生命线。
九边一乱,北敌长驱直入,京师震动,整个王朝都要跟着动荡。
因此,在九边施行的政策,就不能跟在西安一样强硬了。
熊总兵正了神色,拱手,腰弯得很深。“臣听令。”
李志章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殿下,这军营里的水……”
朱钦煜偏过头看着他。
李志章咬了咬牙:“女真人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野兽,经常会闹瘟。他们把染了病的人丢进河里、井里,污染水源。”
“臣怕殿下喝了会……”
“无碍。”朱钦煜打断了他。
比这个难喝的,比这个有毒的,他都喝过。
他甚至在心里升起一个隐蔽的念头……
要是他死了,公公会难过吗?
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被捅了一刀,公公甚至都不愿意出来找他。
在公公心里,他从来都排不上号。
不过也没事。
把辽东的事处理完,他就可以回顺天府了。
这次,公公再不愿意,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待在他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权力来源于什么?
权力来源于底层。
权力的本质是“集体服从”。
当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子愿意放下架子,与军民同乐,与军民同吃同住同吃苦,他就会收获最朴素的军民情感。
朱钦煜后面的几个月以来,一直都跟普通士兵住在一起。
他的帐篷是单独的,但也是最朴素的,跟士兵的帐篷没什么区别。
他跟士兵一起吃大锅饭,一起练箭,打手铳,衣服都穿得差不多的颜色和款式,走在军营里,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皇子谁是兵。
那些军官也不敢真的轻贱了这位皇子。
他再怎么被贬,都是老朱家的子孙,都是当今天子的亲儿子,依旧是热门的储君竞选人,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一堆人。
在朱钦煜跟底层士兵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军官们真的是绞尽脑汁从兜里掏钱,自费给士兵买衣服、送粮食,只求能在朱钦煜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当然,领导人单单只靠底层士兵是肯定不能稳固统治的,还要有中下层军官的服从。
朱钦煜对这些人也没有摆架子,反而打破尊卑规矩,平起平坐,甚至可以下马执手,称兄道弟。
他给他们一定的保障,让中下层军官相信,眼前的皇子是可以重回顺天府的。
他跟他们说,有什么就大胆说,有什么战术就大胆提,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有本事就提拔,没本事就算。
除此以外,钱也是不容小觑,是最能收获军心,培养势力的最重要一环。
朱钦煜直接带着他们去“打劫”。
打劫商人和士绅的钱。
他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与那些皇店合作,把东西卖到朝鲜。
皇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景祐帝都知道了。
对此,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廷上的局面也越来越严重了。
周立的门生陈沛,在一次朝会中,公然向当朝首辅白维开炮。
第236章 开炮!
景祐帝御座前,文武分列,朝班肃然。
陈沛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中的奏疏举得端正。
“臣,广东道御史陈沛,有本呈奏!”
白维站在文臣队列最前面,脊背挺直,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立站在白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嘿嘿嘿暗笑着。
老匹夫,还发呆呢!炮轰你来啦!
沈河站在景祐帝身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哟嚯。
好戏开场了?
陈沛跪在御前正中央的地上,展开奏疏,朗声诵读。
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白维身为元辅,阴险贪秽,专权蠹国,欺主背恩,不忠不孝!”
“一、教子无方,子弟横行,其子白凡、白坤,在家乡华亭强占民田、包揽词讼、勒索商贾,家奴暴殴乡绅,民怨沸腾,是为贪!”
“二、内阁结党,声势相倚!拉拢宋知,互为表里,票拟出旨皆由其私意,百官侧目,是为专权!”
宋知站在队列中,本来是来看热闹的。
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儿?
咋还有我的事?
我干啥了?你炮轰他就行了,你炮轰我太过分了吧!
做人不能这么过分知道不!
读到这里,朝班已经开始骚动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有人抬着头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
白维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只一瞬,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沛拔高声调,继续炮轰:“白维不忠不义、贪秽专权,留之祸国!伏乞陛下立赐罢黜,究治其罪,以清内阁,以正朝纲!”
奏疏读完了,他把奏疏合上,举过头顶,躬身而立,目光直直地逼向白维。
白维缓步出班,走到御前,撩袍跪倒,叩首。
“陛下明鉴。”
“陈沛所言,皆闪烁暧昧、无稽之词。臣教子不严,或有失察之过;若说子弟横行,陛下可遣官查勘,若有实据,臣甘受国法。”
“陈沛此疏,句句罗织,字字构陷。无非是有人怀私怨、嗾使鹰犬,借臣之名,动摇国本!”
“有人”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他没有看周立,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低着头,伏在地上,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周立和白维不合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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