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帝作画,是莫大的荣耀。


    同时荣耀和危险往往并肩而来。


    画好了,名声大长,仕途大进。


    画不好,脑袋就要掉在这里了。


    沈河看出他的紧张,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没事,放松心态,不要太紧张。慌则失智,躁则败事,把心态放平,知道吗?”


    徐阳揉了揉手掌心,深吸一口气:“是是是,沈公公说得对,草民……草民会尽量放平心态。”


    沈河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张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进殿之后的事情?”


    徐阳道:“张大人倒是提了一嘴。要是陛下问及沿海发生的事情,草民要说沿海百姓、商户向往与外洋的商人贸易,以此来补贴家用。”


    “还让草民说,与外洋商人贸易,可以赚多少多少利润。张大人就吩咐了这些。”


    沈河又拍了拍徐阳的肩膀,嘱咐道:“到时候陛下问起你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说啊。一定啊。”


    徐阳摸不清这些大人物想要干什么,但看着沈河那双认真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草民一定记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玉熙宫。


    门口的锦衣卫拦住了徐阳,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确认没带利器,才放行。


    徐阳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虽是于宪的心腹幕僚,但却没有官身,相当于一介白身。


    一介白身,即将要面对九重天上的天子。


    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他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殿内,景祐帝已经坐在了龙椅上,天颜肃穆,眸光锐利如锋。


    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你就是徐阳?”


    徐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浸透背脊,规规矩矩跪地九叩,礼行至极:“草民徐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徐阳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只敢落在景祐帝的膝盖以下,不敢再往上移。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多久能画完?”


    徐阳小心翼翼道:“陛下给草民半炷香便可。”


    半炷香是他记住景祐帝样子的时间,画画则是在记完样子后,去隔壁偏殿,有专门的纸张和笔墨供他画。


    第234章 忧思


    景祐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阳就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端坐在龙椅上的景祐帝。


    他的眼睛不敢眨,加紧记住每一处细节。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沈河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在等景祐帝开口询问。


    老B登你快开口问啊!


    你快开口关心一下沿海的状况啊。


    你快问啊!


    殿内安静得一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徐阳凝神屏息,全身心熟记帝王眉眼、神态、气韵,不敢有半分错漏。


    景祐帝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沈河站在旁边,急得脚趾头都在鞋里扣。


    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五分钟过去了。


    沈河偷偷看了一眼景祐帝,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景祐帝依旧在摆pose,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河站得腿都僵了,左等右等,死活等不到预想中的问话。


    眼看香灰层层落下,时限将近,他再也沉不住气,小心翼翼开口试探:


    “皇爷,徐公子刚从东南回来……”


    景祐帝眼皮未抬:“嗯。”


    沈河硬着头皮接着铺垫“皇爷……奴才没去过东南,有些好奇东南那边的风土民俗和当地百姓的生计……”


    景祐帝终于抬眼,语气平淡:“那你问他。”


    沈河转向徐阳,使劲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


    “徐公子,东南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徐阳跪在地上,眼睛还盯着景祐帝,不敢动。


    “回沈公公,东南沿海的百姓……日子不好过。”


    沈河道:“为何?”


    徐阳回:“海禁森严,渔船不能下海,商船不能出海,靠海吃海的人,吃不了海,只能往内陆逃,有的去种地,有的去做工,有的……当了流民。”


    沈河追问:“那商户呢?”


    徐阳道:“商户更难,不能出海,货物积压在仓库里,发霉的发霉,生虫的生虫。”


    “有些人家底厚,还能撑一撑,有些人家底薄,货物出不去,银子收不回来,只能关门,关门还是好的,有些直接破了产,妻离子散。”


    沈河看了一眼景祐帝。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没有叩,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若是开了海呢?”沈河问。


    徐阳道:“开了海,市通则寇转为商。”


    “沿海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谁愿意去当倭寇?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沈河又看了景祐帝一眼。


    龙椅之上,景祐帝始终神色淡漠,听不出喜怒,不置一词。


    香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空气中,不见了。


    最后一滴灰落下。


    半柱香已经过了。


    景祐帝摆了摆手,殿外的太监进来,领着徐阳去了偏殿。


    徐阳磕了个头,爬起来,跟着太监出去了。


    殿门合上,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河道:“演完了?”


    沈河讪讪地笑了两声,装傻充愣道:,“皇爷是想看戏曲吗?奴才这就派人去……”


    “不必。”


    景祐帝直接打断了他:“今天的目的,不就是劝朕开海吗?”


    “今日费尽心思求朕画像、引徐阳入宫、迂回婉转句句谈沿海利弊。”


    “沈承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不就是想劝朕开海?”


    “演了这么久,没演累?”


    沈河哐当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皇爷,奴才……奴才只是觉得开海的利大于害,从百姓,从社稷来讲,都是利大于弊。奴才……”


    沈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明白景祐帝始终不开海的原因是什么。


    第一,阻力大。


    第二,违反了祖制。


    第三,封建社会都是重农抑商,开海就会导致人力流失,海洋贸易、捕鱼获利远高于农耕,农民、佃户弃田下海,农田抛荒。


    物价与粮产不稳,经商暴富诱惑大,务农意愿下降,粮食收成受影响;海外货物涌入,冲击本土物产价格。


    观念会被动摇,传统“农为本、商为末”的秩序被打破,百姓逐利风气变浓,官府管控难度增加。


    赋税结构发生变化,农税是朝廷根基,开海后商税抬头,触动依赖田赋的旧体系与既得利益群体。


    农业是封建王朝的根基,很难冒险。


    第四,就是倭寇,倭寇哪怕现在被打得安稳了,没有冒头,却始终都是朝廷的阴影。


    景祐帝最讨厌别人算计他,沈河这一举动无疑将景祐帝惹生气。


    最主要的是,景祐帝还很在乎沈河送的寿礼。


    没想到他却拿寿礼来算计。


    景祐帝站起来,袍角从龙椅上垂下来,在沈河眼前晃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河,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殿后走去,没有再看沈河一眼。


    “你就在这里跪着。跪满两个时辰,再来见朕。”


    “……


    沈河重重叩首,听着帝王衣袍曳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旷大殿,只剩他孤身一人,跪在微凉的青砖之上。


    他看着地上那道细细的砖缝,从柱子一直延伸到门槛。


    他在……己是不是太急了?


    景祐帝最讨厌别人算计他,自己这一出戏,当着徐阳的面,演得那么刻意,景祐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说是寿礼,景祐帝信了;


    他说是画像,景祐帝也信了;


    当他拐弯抹角地让徐阳说那些话的时候,景祐帝什么都明白了。


    说好的是寿礼,到头来还是算计。


    景祐帝不在乎开海不开海,他在乎的是,沈河拿他当傻子骗。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身前,细碎斑驳。


    不知为何,沈河又想起了朱钦煜。


    自从朱钦煜在那个打雷天离开后,他时不时就会想起他。


    不是刻意的,就是忽然一下,脑子里就冒出那个人来。


    有时候是在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半夜醒来的时候。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想起他走的时候那道被月光拉得很长的背影。


    沈河每天除了搞披红,开始培养自己的党羽,逐渐朝着内廷司礼监二把手的地位趋向,还要研究帝王的喜好与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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