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四十多,哪里老头了?”周立把笔一搁,义正词严地反驳,“再说了,你年轻的时候长得再好看,有江陵好看?”


    张白安站在一旁,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嘴角扯了扯,把茶盏放下来,装作没听见。


    不要老是扯到我好吧……


    周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宣纸拿起来吹了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能看见远处的街巷里锦衣卫的黑衣在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感叹道:“不知道这几天北镇抚司的血腥味要多久才能散去了。”


    宋知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这样也不行啊。这下搞得满朝官员都人人自危,谁还能做工作?谁还有心情做工作呢?”


    周立撇了撇嘴,斜了他一眼:“那你去给皇上说呗,你喊皇上让那些锦衣卫收手呗。”


    “只要你能劝得动皇上,我就佩服你。”


    宋知被噎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周公,说话不要这么夹枪带棒好吗?”


    “不好意思,这样说话惯了,没改过来,”周立拱了拱手,笑嘻嘻的,“抱歉抱歉。”


    宋知又叹了口气,懒得跟他计较。


    他转过身,在值房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白阁老呢?”他问,“怎么不见白阁老?”


    周立闻言,当即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估计又被那群官员堵着求情了哈哈哈哈!叫他天天当老好人,活该!遭报应了吧!”


    宋知皱了皱眉,语气重了一些:“周公,你与白阁老虽政见不合,可他素来仁厚,数次暗中护你周全,你何苦句句讥讽?”


    “你就少说点这种话,多说点好话吧!”


    周立把嘴一撇,下巴一抬,理直气壮:“那咋了?皇上都听得了谏言,他白维凭啥听不得?”


    宋知:“……”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打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周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诶,这就对了嘛。你也知道你话多,以后多学点江陵,少说话,多做事哈哈哈!”


    宋知咬着后槽牙,一向好脾气的他都被气得不清,妈的受不了了,我想给他一拳行不行!


    说话咋这么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陕西。


    一座深宅大院里,气氛比京城更加压抑。


    毛士绅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封信,都是各地士绅送来的密信,询问沈小四的下落。


    他一封一封地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派出去的刺客,没有一个回来的。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一个回来的。


    派出去联络京城关系的人,还是没有回来的。


    所有人都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毛士绅的手在发抖。


    他把那些信拢在一起,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把纸页舔成灰烬。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黑衣人从门外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


    毛士绅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瞬,然后迅速熄灭。


    因为他看到那个黑衣人身上没有伤,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人呢?”毛士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沈小四的人头呢?”


    黑衣人低着头,声音发紧:“大人……我们在桑干河守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沈小四的尸首。”


    “下游也派人去找了,什么都没有。那艘小船也不见了。”


    “什么?”毛士绅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这么多人,连一个阉人都拿不下,你们干什么吃的!”


    黑衣人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都在发抖:“大人!那些可是从东南过来的亲兵啊!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我们……我们真的打不过啊!”


    第215章 血雨腥风3


    “够了!”毛士绅一脚踹翻了桌子,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


    墨汁溅在黑衣人的衣袍上,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现在说这些还有没有用!其他人呢?其他人收到消息了吗?”


    黑衣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消息传来……都没找到沈小四……”


    毛士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一口气掀翻了旁边的花架,瓷盆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泥土和花瓣溅了一地。


    “养你们这些废物都是吃白干饭的吗!”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一个阉人都杀不了,要你们有何用!”


    黑衣人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毛士绅气不过,又摔了几样东西。


    一个花瓶,一个铜炉,一把紫砂壶。


    碎片满地都是,他踩在上面走来走去,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事情不能败露。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后背在发凉,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强烈的危机感死死缠绕周身。


    这种感觉令他异常惊慌。


    他实在坐不住了。


    “拿衣服来!”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快!”


    下人慌忙捧了外袍进来,给他披上。


    毛士绅一边系扣子一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怀里。


    “对对对……给京城的人送一下‘孝敬’,一定会没事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京城那边我打点过那么多人,参过沈小四的那么多,他们不会不管的……对……一定会没事的……”


    他慌不择路地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片黑色。


    不是夜色,不是阴影。


    是锦衣卫。


    六个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一字排开,堵在毛府的大门前。


    他们穿着黑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头戴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雨水从斗笠的边缘滴下来,落在马鬃上,落在绣春刀的刀鞘上,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马匹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毛士绅整个人霎时瘫软在地。


    他的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了牙,可他顾不上疼。


    他瑟缩着往后蹭,屁股蹭着门槛,蹭着地面,手撑着地往后退,退一步,停一下,再退一步。


    他的眼眶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锦……锦……锦衣卫……”


    六个锦衣卫一动不动,像六尊黑色的雕像,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毛士绅。


    为首的那人慢慢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从他的脸上褪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微微偏头,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毛士绅,久仰久仰。”


    毛士绅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不……不知各位锦衣卫大人来小的府邸有何事……小的……小的……”


    为首那人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在毛士绅脸上慢慢地剜了一圈。


    “毛大人,”他说,“你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毛士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各……各位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什么事……”


    为首的锦衣卫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彻骨寒意。


    “沈公公身受重伤,陛下震怒,要各位的人头去祭奠祭奠。你听明白了吗?”


    毛士绅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白得像死人。


    “什么沈公公……”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要三法司会审!你们,你们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像是在用声音给自己壮胆。


    “我告诉你们,我跟你们指挥使蒋穆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我跟内阁的几位阁老也有交情!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他们!我要见——”


    他还没说完,为首那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看着毛士绅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


    “我们归陛下管,跟各位阁老可没什么关系。”


    为首的锦衣卫直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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