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卫应了一声,翻身出了马车,朝人群走去。


    那些人看到有人过来,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是沈公公的人吗?”


    “沈公公要走了吗?”


    “我们带了东西!想送给沈公公!”


    闫卫被围在中间,那张严肃的脸难得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他抬起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声音不大,却稳得很:“沈公公还没到。你们……你们先别吵,一个个说。”


    人群安静了一些。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来,眼圈红红的:“这位军爷,我们听说沈公公今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就从昨晚等到现在。”


    “这是我家攒的鸡蛋,不多,就几个,想给沈公公带在路上吃……”


    闫卫看着那个妇人怀里瘦弱的孩子,看着妇人手中那几颗小小的、被攥得温热的鸡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拒绝的话。


    又一个人挤了上来,是个老汉,手里提着一串干蘑菇:“这是山里采的,晒干了,能放很久。沈公公别嫌弃……”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小伙子从人群后面蹦出来,举着一块腊肉,腆着脸笑,“沈公公帮我们平了冤,还发了军饷,我没什么好东西报答,这是我娘腌的腊肉,可香了!”


    闫卫被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抱都抱不下。


    他笨拙地应付着,嘴里反复说着“不用”“真的不用”“沈公公不会收的”。


    然而那些百姓根本不听,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就跑,跟打仗似的。


    这是饥荒的年代,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老百姓存了多久的,压在箱底里面自己都不舍得吃,拿过来送给沈河的。


    华夏大地的百姓,向来最是纯粹质朴,人心从来都是相互的。


    你把苍生放在心上,危难之时不肯弃万民于不顾,同吃共苦、体恤黎民,百姓便记着这份恩情,岁岁年年不敢忘。


    刘备携民渡江,乱世之中宁愿舍前程安危,也要护住相随百姓,这份赤诚仁心,早早刻进了世人心里。


    于是后世之人,自发立祠筑庙,四时香火不绝;逢节设祭,虔诚感念恩德;街头巷尾说书唱戏,把仁君旧事代代讲传;世代有人守护惠陵故土,岁岁清扫凭吊。


    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万民敬仰,不过是……


    君以赤诚待百姓,百姓便以真心报君恩。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袍,脸上带着一道疤,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他一出来就拍上了闫卫的肩膀,力气大得闫卫都晃了一下……


    “闫兄!”


    闫卫愣住了。


    老齐。


    当初哗变的那个老齐,分到了好田、补了军饷、娶了媳妇的老齐。


    闫卫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老齐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别喊!别暴露沈公公的行踪!”


    老齐被他捂得呜呜叫,点了点头,闫卫才松开手。


    老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闫兄,你要跟着沈公公去顺天府了?”


    闫卫脸微微一红,轻微地颔首。


    天还没亮,老齐看不到他脸上的颜色,只是笑呵呵地又拍了他一巴掌,拍得闫卫肩膀一斜:“好啊闫兄,要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了!说实话,我也想去京城。那些书生把京城描述的寸土寸金,纸醉金迷,我还没去过呢!”


    闫卫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有时间你就来,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闫兄说话要算话啊!”老齐的眼睛更亮了。


    “肯定算话的!”闫卫说,“不过我现在要走了,就不跟你聊了!”


    他抱着满怀的东西,转身要走。


    老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袱,塞进闫卫怀里。


    “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老齐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腼腆,“自己做的面,沈公公别嫌弃。”


    闫卫下意识要拒绝:“不——”


    “不能你报答沈公公不让我们报答吧!”老齐预判了他的话,立刻堵了回去,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这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闫卫无奈,只能收下。


    他抱着满当当的东西,看了老齐一眼,低声道:“那我走了。”


    “闫兄,”老齐忽然叫住了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你还会回来吗?”


    闫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安城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把城楼的轮廓描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这座城他从小长到大,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每一块砖他都摸过。


    可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或许,”他说,“不会回来了。”


    老齐沉默了片刻。“闫兄,你爹娘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很高兴。”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道:“我听别人说,京城不比陕西。京城达官贵人多,规矩也多。你去到那里,一定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冒冒失失,那么鲁莽了。一定要谨言慎行,要小心为上。知道吗?”


    闫卫把面饼塞进怀里。“知道了。”


    老齐又拉住他的手。“你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


    老齐还是不放心,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晨雾里,退到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中,朝闫卫挥了挥手。


    闫卫也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齐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晨光里,清清楚楚。


    “好兄弟,一路顺风!”


    闫卫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走到马车边,压低声音。“沈公公,那些百姓是来送您的。”


    车帘没有掀开。


    安静了一会儿,沈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隔着棉被。“知道了。”


    “公公,您不去看看吗?跟百姓告个别。”


    又是沉默。


    “不用了。”


    比起告别,我还是比较怕死。


    再说了,人生常在别离中。


    就不要老是告别了。


    石仔也凑过来。“公公,真的不去?人家天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了。”


    “石仔。”


    “嗯?”


    “你话怎么这么多?”


    石仔闭上嘴,缩了回去。


    闫卫从怀里掏出那包面饼,从车帘缝隙里塞了进去。


    沈河接过去,摸了摸,温热的。


    他把面饼放在身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站在晨雾里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瘦瘦的,身边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刘妹儿。


    她牵着妹妹的手,妹妹手里抱着襁褓,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从河津县到西安,这么远的路程,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妹妹,跋山涉水地走过来,只为了再见那个好心大哥哥一面。


    沈河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他放下车帘。


    “走吧。”


    闫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


    他下了马车,翻身上马,朝那些还在城门口张望的百姓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驾——”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城门。


    因为沈河的车队是分批出城,再加上只有两辆朴素简约的马车,其余人都骑马,混在清晨出城的商贩队伍里,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些在城门口等了一夜的百姓,直到马车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辆马车……是不是就是沈公公的?”


    “好像是……”


    “啊?沈公公走了?我们还没见到他呢!”


    “算了算了,”有人拉了拉旁边的人,“沈公公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咱们把东西放下就是了,心意到了就行。”


    老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后脑勺,忽然咧嘴笑了。


    “闫兄,一路顺风啊。”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了很远。


    不知道闫卫听没听到。


    第208章 刺杀1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沈河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包面饼,他没有掀开帘子。


    出了城,沈河让车队拐上了小路。


    石仔凑过来问为什么,沈河说绕路。


    石仔又问为什么绕路,沈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佛曰:不可明说懂不懂。


    石仔就不问了。


    史学界有一句话——朱姓皇帝易溶于水。


    朱属火,火溶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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