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走出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几个衙役正蹲在地上,疯狂地洗刷着地面的砖石。
他们用刷子蘸着皂角水,拼了命地搓,搓得手都破了皮。
地面上那几个用血写的大字,怎么都洗不掉,渗进了砖缝里,暗沉沉的,像一块块淤青——
“沈小四死。”
闫卫和石仔追了出来,石仔看着那几个字,气得毛都炸了,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往前迈了一步,怒道:“哪个没娘的东西写的!我这就去把他们干死!”
说着,他就要往外冲。
衙役们看到沈河,立刻站起来,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沈公公……”
闫卫站在沈河身后,目光落在那几个血字上,又落在沈河的背影上,眼神里的心疼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上前安慰两句,嘴唇动了几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自己说错话惹沈河不开心,只能默默地站着。
沈河看着地上那几个血字,沉默了片刻。
嘿。
诅咒可没用。
我叫沈河嘿嘿。
沈小四早就死了。
小心真的沈小四半夜去吓你们!
第205章 万民伞
沈河盯着地上那几个血字,心里骂完了这一句,便觉得索然无味。
跟一群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置什么气?
真没劲。
他收回目光,正打算抬脚离开,一道弱弱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你……你是钦差大人吗?”
沈河顺着声音抬眼看去。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说话的是那个小孩,脸色蜡黄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看着沈河的目光里带着胆怯和害怕。
沈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着,他长得有那么吓人?
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朝那小孩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钦差大人还请等一下!”
那小孩竟挣脱男人的怀抱,撒腿跑了过来。
旁边的衙役本能地伸手要拦,石仔眼疾手快地一挡,那小孩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沈河身边。
身后,那对男女慢慢跪了下来,垂着头,朝沈河行礼。
沈河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把伞就递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油纸伞,伞面缝得不算精致,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用心做了许久,布料也是百姓家最普通的粗布,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这个伞送给钦差大人的。”小孩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
沈河一怔:“送给我的?”
小孩用力点头:“这是我们屯送给钦差大人的!那边的是我爹娘,他们不敢冒犯钦差大人,所以才让我来的!”
他转过身,又指了指远处站在屋檐下的一群人,那群人不敢靠近行辕,只敢远远地站着,缩在屋檐的阴影里。
有的人怀里抱着孩子,有的人身边站着老伴,有的人拄着拐杖。
他们的衣裳都差不多,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也都差不多,黝黑的,粗糙的,被风沙吹出了一道道沟壑,像被黄河水冲刷的黄土高原。
小孩道:“这些都是我们屯的叔叔和阿姨,他们都是为了感谢钦差大人来的,怕冒犯到了大人,所以才站在那里的。”
在古代,平民百姓对当官的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官越大,越害怕。
寻常小民遇到位高权重的,打心底里就发怵,不敢平视,不敢近前,只敢俯首低眉,半点不敢造次。
沈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屋檐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穿着粗布麻衣,身上补丁摞补丁。
那群人看到沈河的视线扫过来,他们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齐刷刷跪了下来。
跪得东倒西歪的。
有人磕头磕猛了,帽子掉了。
有人跪得太急,压着旁边人的衣角,两个人一起晃了晃。
还有个小伙子跪下去又想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跪得不够端正,赶紧重新调整了姿势。
总之,难看得很。
沈河却鼻子一酸,眼睛胀得厉害。
“感谢我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孩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背书,那背得滚瓜烂熟的语调里,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我们基本每天都会来,无奈大人您几乎都不出来,我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每天就在这里等着大人您出来。幸好,今天刚来就见到大人您了!”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沈河问。
“我们去问过杜大人了。”小孩说,“自从大人您来到陕西后,我们那些冤假错案,都得到了平冤。原本分给我们屯的军田,都是烂地,种什么都不长,交了租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大人您来了后,重新划分给我们的军田,是好田,是那种浇了水就能长出苗、施了肥就能结出穗的好田。”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后面的话。
“拖欠了好多年的军饷,也补齐了。杜大人说,您身上都没有多少钱,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有了军饷,有了田,有了生路。”
“然而外面的人都在骂大人您……”
“娘说,甭管外面的人怎么骂您,那些恩惠却实实在在落在我们身上,我们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见地过好了,所以我们不能当白眼的狼,不能听信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伞又往前递了递:“我们没有太多钱,我们也没有好吃的感谢大人您。”
“大人您像大伞庇护了我们,所以我们也想庇护您,给您送了把伞。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他飞快地补充道:“我们原本是想请杜大人送过来的,杜大人却让我们自己来送。他说,若是大人您看到我们来肯定会很开心。”
沈河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小孩的脸黄瘦黄瘦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那双眼睛里有胆怯,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
沈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孩子,”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呀?”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些都是屯里面的叔叔阿姨说的,这些话也是他们教的。他们教我说了许多遍,所以我就记住啦。”
沈河嘴唇蠕动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躲在行辕里不敢出门的日子。
那些泼在门口的血水和污水,一桶一桶的,腥臭难闻。
那些写在砖缝里的诅咒,暗沉沉的,怎么都洗不掉。
大街小巷的唾骂,说书先生的讥讽,读书人的唾弃。
骂他祸国殃民。
骂他阉党当权。
咒他沈小四不得好死。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留下来?
清丈田亩,跟他沈河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跟朱钦煜一起去辽东。换个身份,换个名字,离了这滩浑水,天高地阔,哪里去不得?他沈河有本事,有脑子,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他也可以回京城。
继续做他的御前近侍,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舔着景祐帝的脚上位,积累钱财,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太监,谁见了不得喊一声“沈公公”?
可他偏要留在这西安城,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这些得罪天下人的事情。
为什么?
沈河从小到大都是个自私的人。
舍己为人?以身殉国?笑死了,他沈河可没那么高尚。
到了此刻,握着手里这把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伞,沈河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受的委屈,都值了。
这一瞬间,沈河又想到了他爸爸。
他爸爸当时去往全国前十贫困县做支教,睡着木板床,打着煤油灯的时候,跋山涉水,每家每户去上门寻访,去帮那些小孩上学的时候,估计心里也有这种疑问吧。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山沟沟里,人生地不熟,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话,满屋子的蚊子和可怜到底的底薪。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
现在沈河懂了。
行辕门口的血水污水,地上写着他死的名字,满城的唾骂,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手里这把伞。
都抵不过那些东倒西歪跪着的人,冲他露出的那一个憨厚的笑。
沈河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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