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她的缺点。


    她对你的坏,她对你的恨,你当时对她的怨恨,都随着时间消散了,留下来的,是她对你的好,和你与她快乐相处的点点滴滴。


    美好的记忆,永远比糟糕的记忆留存更久。


    在淑妃死后,朱钦煜过得浑浑噩噩,他不知道自己该从何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自己在世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景祐帝原本是想把淑妃凌迟处死,一卷草席丢到荒郊野岭任由野兽啃食的。


    目光触及到朱钦煜瘦小的身影时,他还是改了主意。


    到底是他儿子。到底救了他的命。


    于是淑妃被草草下葬,留了个全尸。


    景祐帝对外只说淑妃暴病而亡,厚葬了事,博一个仁厚的美名。


    仅此而已。


    他对朱钦煜并没有因此多好,大概是有些恨屋及乌吧。


    他把朱钦煜一个人丢在后宫里,任其自生自灭,没有过继给别的嫔妃,也没有特别关照过什么,就让他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自己长。


    长春宫变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冷宫,无人问津,也无人敢进。


    服侍过淑妃的宫人并不知道淑妃的计划,所以没被处死,只是被赶出了顺天府,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进京城一步。


    偌大的长春宫,只剩下朱钦煜一个人。


    最开始的那几天,他什么都不想做。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就坐在淑妃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从日出坐到日落,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他想,我为什么要哭呢?


    哦,母妃死了。


    可是母妃活着的时候,不是打他就是骂他,不是把他关在储物间就是用鞭子抽他,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他应该高兴的。


    他终于自由了。


    不会再有人打他了,不会再有人掐他的脸骂他是孽障了,不会再有人把他关进那个又黑又小的储物间了。


    他自由了。


    朱钦煜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自由了,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这座宫殿太大了。


    大得他一个人待在里面,像一颗掉进深井的石子,连回音都听不见。


    没有人跟他说话。


    除了定时送来吃食的太监,再也没有人愿意踏进长春宫一步。


    那些宫女太监们远远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神一样,低着头匆匆绕开,连眼神都不敢跟他接触。


    有一次,他站在宫门口,看见一个小太监从夹道里经过,他想也没想就开了口:“喂,你能跟我说说话吗?”


    那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好远还能听见他嘴里念叨着“晦气、晦气”。


    朱钦煜就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空荡荡的宫道,看着两边的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看着落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缝里。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母妃……母妃,我想你了……”


    “母妃,对不起……母妃对不起……母妃,我真的想你了……”


    没有人回应他。


    风没有回应,墙没有回应,远处偶尔传来的太监说笑声也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累了,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回内殿,跑到淑妃生前睡过的床上,把被褥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拼命地嗅。


    他想要闻到母妃的味道。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被褥里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淑妃死了很久了,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也已经被时间抹去了。


    朱钦煜抱着那床被褥,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又哭了。


    他想,母妃,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没有。


    母妃没有想过他。


    母妃心里从来只有父皇,没有他,从来没有。


    他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关紧咬,眼泪无声地流。


    他有时候会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想不出答案,这问题像一堵墙,他撞不破也翻不过去。


    他试过拿刀。


    那天他跑到小厨房,把刀握在手里,刀刃冰凉,映着他瘦削的脸。


    他把刀举起来,对准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刀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淑妃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恨,全是怨,全是“你毁了我一生”的控诉。


    他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母妃在黄泉路上看见他,会觉得他脏了她的路,会觉得连死了都不能摆脱他这个孽种。


    他怕母妃在阴间也不安宁。


    他把刀放下,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连死都不敢。


    他真是个废物。


    送饭的太监,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做事倒也规矩,每天按时把食盒放在宫门口,敲三下门,转身就走,从不与朱钦煜多说一个字。


    朱钦煜最初还会追出去,想跟他说几句话。


    那太监走得飞快,等他追到门口,宫道上早就没了人影,剩下一只食盒孤零零地放在地上,像某种施舍。


    第185章 阴雨12


    食盒里的饭菜越来越差。


    从最开始的四菜一汤,变成两菜一汤,再变成一菜一汤,再后来连汤都没了。


    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馊的。


    朱钦煜没有抱怨过,因为他知道,抱怨也没用。


    没有人会因为他在意。


    没有人会在意他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饭菜是凉是热,馊了会不会拉肚子。


    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他活着,和死了,对这座宫城来说毫无区别。


    有一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跑到御膳房去找吃的。


    御膳房里的人看见他,像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轰他走。


    一个胖厨子推了他一把,他被推得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磕破了一层皮。


    他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珠,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他觉得,自己摔倒了都没有人扶,磕破了皮也没有人看一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摸着黑走进内殿,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想,如果他现在就这么死了,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大概要等到送饭的太监发现食盒里的饭菜没人动过,才会进来看看吧。


    然后他们会发现,三皇子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尸体都臭了。


    然后他们会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就像埋一只野猫、一条野狗一样。


    没有人会哭他,没有人会想他,没有人会在很多年以后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会像一粒灰尘一样,被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朱钦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把枕头浸湿了一小块。


    他梦见母妃了。


    梦里,母妃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朱钦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美好。


    母妃忽然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小煜,来,到母妃这里来。”


    他的腿自己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母妃面前。


    母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小煜瘦了,”她说,声音里有心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朱钦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说,母妃,我好想你。


    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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