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了陛下和娘娘最好的地方长呢。”


    淑妃听得咯咯笑了几声,宛若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呢喃自语:“我倒盼望着他像陛下……”


    殿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满室的炭火都跟着晃了晃。


    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淑妃挣扎着要起来行礼,手撑着床沿,身子晃了晃,还没坐稳,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景祐帝穿着常服,领口袖口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子,目光从淑妃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那团襁褓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爱妃辛苦了。”


    淑妃抿着唇,轻轻摇头,眼眶却红了:“不辛苦……不辛苦,陛下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抬了抬怀中的婴儿,动作很轻,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贝。


    景祐帝低头看了几眼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你。”


    淑妃的脸红了一下,低着头,抿着嘴笑,“臣妾觉得更像陛下……”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躬着身跑进来,跪在地上,凑到景祐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淑妃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景祐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的纹路很浅,浅得像刀尖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景祐帝没有再看淑妃,也没有再看孩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在交代差事的平淡。


    “爱妃好好养着。朕有事,先走了。”


    淑妃张了张嘴,“陛下要不抱抱他”这句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景祐帝却已经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雪花灌进来,在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


    淑妃失落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婴儿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她才回过神。


    身旁的女官瞧出了她的失落,往前挪了半步,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


    “娘娘,陛下是真的忙。外朝那些事……您也知道,一刻都离不得陛下。如今皇子出生了,陛下心里头惦记着,总会多来看娘娘的。”


    淑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襁褓的边角,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若是陛下不是皇帝该多好啊……”


    女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凑近了些,“娘娘,这话不兴说啊……”


    淑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本宫知道。本宫只是想想而已。”


    她把襁褓拢了拢,对着襁褓的婴儿道:“你以后可要多帮你父皇分分担子呀。你父皇都消瘦了好多,以后千万不能养成吵闹的性子,不能让你父皇厌恶了,知道吗?”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


    他睡得正沉,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后来的日子,景祐帝确实常来。


    哪怕前朝事务堆积如山,例如权利的交替、内阁的换水、前朝留下来的漏洞祸患,一件接一件,像永远理不清的乱麻。


    他还是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看她们母子,陪淑妃说说话。


    有时坐一盏茶的功夫,有时连茶都来不及喝,站着说几句就走了。


    淑妃已经很知足了。


    他来了,她就会笑,他走的时候,如果回头看了一眼,她能高兴一整天。


    如果不回头,她会坐在窗前,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看很久很久。


    在小小的朱钦煜眼中,母妃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父皇。


    每次父皇要来,母妃都会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换上最好的衣裳,系上最漂亮的穗子,连头发丝都要一根一根捋顺,生怕他给父皇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到了夜晚,母妃总是会打听父皇今晚上在哪个宫里过夜,要来吗?


    每天天不亮的,无论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炎热,母妃都会早早起来给父皇炖汤,说父皇从小到大都不爱吃早饭,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来。


    哪怕在小小的朱钦煜看来,父皇好像并不需要母妃为他做这些。


    他来了,喝了汤,说了几句话,走了,从没有夸过汤好喝,也没有夸过母妃用心。


    母妃依旧每天乐此不疲。


    母妃常常说:“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对他好,就会想把一切都给他。”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星星的光,从来没有落在朱钦煜身上。


    小小的朱钦煜不懂什么是爱,他只知道,母妃会因为父皇的怒而怒、悲而悲、欢而欢,一颦一笑,皆因那人的喜怒而定。


    听到父皇今晚上去其他宫过夜、不来这里的时候,母妃的情绪总会有些急躁,会把周围的东西摔碎,然后盯着女官,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划过琉璃。


    “陛下为什么不来过夜?”


    女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妾不知……”


    淑妃恶狠狠盯着女官,目光像淬了毒。“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陛下在这里过夜?”


    女官汗流涔涔,声音都在打颤。“妾……妾不知……”


    淑妃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不知道,要你这个贱人干什么!滚!”


    第175章 阴雨2


    女官吓得连连告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门。


    淑妃气得把东西又砸了一地,花瓶碎了,茶盏碎了,铜镜滚到角落里,映出她那张扭曲的、愤怒的、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脸。


    小小的朱钦煜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跑到淑妃身边,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腿。


    那拥抱很小,很轻,像一只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以为这样就能安慰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不生气,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笑。


    “母妃……”


    淑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从梦里拽醒,低下头,看见抱着自己的小人,看见那张与记忆中少年几分相似的面孔。


    她蹲了下来,软和了语气,声音却还是飘的,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不哭……不哭……世子不哭……奴婢在呢……”


    朱钦煜抬起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还有泪珠在打转,“母妃……我是小煜啊……”


    “哦,对对对,小煜。”淑妃怜爱地抚摸着朱钦煜的脸,“对呀,小煜是我和世子的孩子呢……乖孩子,不要哭,母妃在。”


    她伸出手,把朱钦煜抱住,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母妃在呢……”


    朱钦煜抽泣了两声,把脸埋在淑妃的肩窝里,“母妃……儿臣有办法让父皇来看母妃……”


    淑妃的身体又僵了一下,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好孩子真的吗?你真的有办法吗?快告诉母妃!”


    朱钦煜抿了抿嘴唇,声音很小,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母妃你装病就好了,这样父皇就会来看母妃了,或者儿臣装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装病,父皇一定来看儿臣,儿臣再跟父皇说想见母妃……父皇就会来了。”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对对!装病!装病!”


    她抱起朱钦煜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用力在他脸上啃了一口,“我们家小煜真聪明!母妃爱死你了!”


    朱钦煜被她抱着转圈,头晕晕的,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觉得,只要母妃开心,就是对的。


    从那以后,淑妃经常卧病在床。


    有时说头疼,有时说心口疼,有时说浑身没力气,连床都下不了。


    景祐帝来看过淑妃很多回,连其他宫去都不去了,坐在淑妃的床榻边,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太医都没查出是什么病吗?”


    淑妃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倒也不全是装的,她确实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反握住景祐帝的手,眼眶通红,“陛……能陪臣妾多呆一会儿吗?臣妾又梦到在衡王府的日子了……”


    “嗯。”景祐帝答应了。


    淑妃握着景祐帝的手不肯松,她试探性问道:“陛下,臣妾想听您讲故事可以吗?”


    景祐帝愣了一下:“好啊,想听什么?”


    淑妃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道:“臣妾想听您讲汉文帝的故事。”


    “朕记得,朕不是给你们讲过很多遍吗?”


    淑妃低下头,抿了抿唇,害羞道:“臣妾还想再听一遍,臣妾许久未听陛下讲了……”


    景祐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开口讲了起来。


    讲汉文帝的母亲薄姬,讲吕后之乱,讲代王入继大统,讲文帝即位后如何休养生息、如何宽仁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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