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禀大人,小的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小的也不想这样啊……这是被逼的没有办法啊!”


    沈河挑眉:“哦?谁逼你?”


    士兵们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吭声。


    过了一会还是为首的那个主动开口,他苦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小的不能说啊。大人,您别问了,这件事对您来说不是好事。就当没看到,行吗?”


    沈河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对着沈河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黄土路上,砰砰作响,嘴里含混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男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抱住沈河的大腿……


    朱钦煜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男人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缩回手,跪在沈河脚边,磕着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求大人救救小的媳妇和孩子吧!小的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事,小的只求一家人能团圆就好!”


    “求求大人了!”


    沈河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四个士兵身上。


    他的下巴朝那四个人扬了扬:“看到没?百姓都这么要求了。我会不杀你?”


    沈河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要不,说出背后的人。要不,死。自己选一个。”


    四个士兵的脸色彻底垮了。


    为首的那个腿一软,跪了下去,后面三个也跟着跪了下去,四个人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黄土路上,砰砰砰砰,像擂鼓。


    为首的那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声音又尖又颤,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大人,小的求您老,小……的不能说……的不能说啊!”


    “小的说了,小的家里人全完蛋,小的也是没有办法,小的并不想强抢民女,小的是被逼无奈啊!小的也想生存啊!”


    第147章 对与错2


    沈河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四个人,片刻后蹲下身,从腰间摸出那块钦差令牌,往他们脸上一怼。


    铜制的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上面那几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钦差总督陕西军务监军太监”。


    四个士兵全部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沈河收回令牌,站起身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吧。我会保你们无恙。不说的话,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怪我了。”


    四个士兵像四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过了几息,为首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额头“砰”地磕在地上,磕得黄土飞扬:“见、见过大人!见过大人!”


    后面三个跟着磕头,砰砰砰砰,磕得额头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沈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为首的那个士兵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声音还在抖,但话已经说得顺了。


    “回大人,我等都是西安左卫的军户,世代承袭,靠军田糊口。


    近些年,军中指挥使霸占了我们所有军田,划作自己的私产,再高价租给我们耕种。


    往年尚且能勉强糊口,自从开中法废除,陕西粮价一路飞涨,今年又遇上百年大旱,颗粒无收,租金却一分不减!”


    “我们的妻儿老小已经饿了好几天,再拿不出粮食,全家都要饿死。


    郑指挥使放话,只要我们帮他强抢民女,送去府中做侍女家丁,就给我们减租金、发口粮。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啊,求大人明察!”


    “大人,小的没有办法啊……小的真的没有办法啊……小的也想活啊……”


    【卫所屯田制:让士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军户世袭、军粮自给,以此养活百万军队而不耗费百姓钱粮。】


    太祖高皇帝本着减免百姓负担,不想让百姓承担军饷所以设置的制度,士兵一边当兵、一边<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朝廷给地、给耕牛、种子、农具,收获粮食当军饷、军粮。


    到了中后期,贪官污吏盛行,军官腐败,把军田收回自己的田地,或者把烂地下层地划分为军田去糊弄朝廷,把好田优等田划在自己的名下。


    然而军户一旦入籍,永世不得翻身。军户的子孙后代永远是军户,不能科举,不能改业。


    田地被占,不能科举,底层的军户没了生存的条件,只能沦为军官的私人物品,为军官卖命,或者就是逃窜,沦为土匪或者流民。


    可以说在大月朝的地位排名为:士大夫>农民>工人>商人>流民>狗>军户。


    你说搞笑不?祖辈和太祖高皇帝打天下,平叛乱,开创盛世,保卫边疆护土一方,结果后辈却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沈河听完,脸黑沉如墨。


    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那个士兵,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说的那个军官,是谁?”


    士兵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嘴唇哆嗦着,又低下了头。


    “你大胆说。”沈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自会保你无恙。”


    士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命都押上了:“是……西安左卫郑指挥使。”


    沈河站起身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对还跪在地上的夫妇。


    妇人抱着女孩,男人跪在旁边,三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窝被端了巢的兔子,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和泥。


    沈河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放了他们。”


    四个士兵连连磕头:“是!是!”连滚带爬地松开那妇人。


    妇人抱着女孩往后退了几步,男人挡在她们前面,弓着背,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沈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那四个士兵扬了扬下巴:“你们四个,跟我来。”


    四个士兵连忙爬起来,跟在沈河身后,腰弯得比麦穗还低,脚步又碎又快。


    沈河不杀他们不是因为圣母病犯了,也不是什么男人女人之间的性别对立。


    时代的风霜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磨灭不了的巨大灾害。


    上层军官压迫底层军户,底层军户活不下去只能强抢民女。想活有错吗?没有错。


    不是人人都有奉献舍己为人的心思,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想着为何要把自己的苦难强加给别人身上,你活不下去为何也要别人活不下去?


    说这些话的人想得太理想了,有句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每个人生来都是自私的,都是利己的,再说了,这世道哪有什么对与错?


    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罢了。


    沈河在前面走,朱钦煜跟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沈河抬起头,看了朱钦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公公想要我帮你吗?”


    呃……我看起来有这么弱吗?这点事情还需要人帮?


    “不需要谢谢!”沈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沈河从怀里掏出那个上次做的面罩,他踮起脚,把面罩系在朱钦煜脸上,动作很快,带子在朱钦煜耳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西安人多眼杂,里面保不准有认识你的人,还是不要露面为上。”


    闻言,朱钦煜的眼睛弯了弯,笑得很好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河的影子:


    “公公还说不关心我?果然,不能听公公说的话,公公说的都是假话,不能信。”


    想多了,我是怕你到时候被抓牵扯到我,不要自作多情谢谢!


    城门口,守卫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沈河把令牌往他面前一递,铜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跳进守卫的眼睛里。


    守卫的眼皮猛地一跳,瞌睡虫全飞了,身子一激灵,站得笔直,声音都变了调:


    “见、见过钦差大人!”


    沈河收回令牌,没看他,大步走进了城门。


    身后,朱钦煜跟着,四个士兵跟着,十几个亲兵跟着,脚步声叠在一起,踏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擂鼓。


    一个人影从城门口闪了出去,贴着墙根,弯着腰,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他溜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跟着,才抬手敲门。


    三短两长,有三短。


    门开了,他闪了进去。


    布政使行辕的正厅里,钟布政使和骆巡抚相对而坐,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喝。


    钟布政使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底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骆巡抚坐在对面,手边的茶盏盖子掀开着,茶叶浮在水面上,已经泡烂了,他也没心思换。


    “那些士绅豪绅,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钟布政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初收好处的时候,一个个抢着往前冲。现在一出事,躲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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