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仔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有些震惊。
他不由得想起徐世琛昨晚说的那句话——“你还年轻,不知道阉党最会伪装。”
这……这也太会演了吧?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他的目光在沈河脸上停留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小兄弟,不是大哥不给你,是大哥也没吃的啊。”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
沈河可怜巴巴地舔了舔嘴唇,哑着嗓子道:“大哥,你是哪里来的啊?我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你呢?”
男人听见“河南”两个字,眉头拧得紧紧的:“河南那边也闹饥荒了?”
沈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是啊,不然我也不会跑到这边来。大哥你呢?听你的口音,应该是陕西人吧?”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烟袋锅,想点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袋锅收了回去。
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慢慢开了口。
“小兄弟,是啊,我是陕西人。庆阳府那边的。”
庆阳府,陕西西北角,靠近边塞,是这次旱灾的重灾区之一。
沈河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最近闹饥荒闹得严重啊。”
“原本我家是有田亩的,虽说不多,但也够一家人糊口。你猜咋个了?”
男人转过头看着沈河,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那些个奸商,粮价抬高了几百文,后来涨到三两一石。三两一石啊!我家实在买不起了,就把田亩卖了。结果呢?”
男人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他们把田亩价给压下去了!压到五百文一亩!五百文!我家把所有田亩都卖了,连两石的粮食都换不了!”
景祐朝的普通自耕农的中等旱地是2两一亩,现在压到五百文一亩,这些狗娘养的富商豪绅,特么是掉在钱袋子里面去了吧?!
“没办法啊,”男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庄稼又没收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我们想着,陕西没粮了,山西总该有吧?就一路走到河津县来。”
“河津县的老爷不让我们进城啊。说我们是流民,怕闹事,城门关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买不到粮,只能在这城外干耗着。耗一天算一天,耗到耗不动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河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所以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
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河没有催他,就那么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河从未听过的、让人心里头发酸的东西。
他道:“俺们活不下去啊,小兄弟。朝廷又迟迟不来,俺们怎么办啊?”
男人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却没有落下来。
“要是太祖高皇帝还在就好了。太祖肯定会管俺们的。”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农民与泥土最亲近,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然而最贫穷的孩子,竟然是大地的耕种者。
古代的人都崇信神,信佛,信道。因为他们拯救不了自己,只能把拯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神啊,佛啊上面。
后世人评价太祖高皇帝,总会带有暴君两字,骂他刻薄寡恩,骂他飞鸟尽,鸟弓藏。可是带入百姓的视角来看呢?
他杀的都是贪官,是那些以为自己功劳天大,然后为非作歹的勋贵。
前朝灭之后,群雄逐鹿,民间到处都在吃人,小孩叫“和骨烂”,女人好吃,叫“不羡羊”,意思是不羡慕羊肉。
男人就难吃点,叫“添把柴”,男人不好吃,煮不烂还添把柴。
太祖高皇帝的军队不一样,太祖高皇帝约束部队,每次打下城墙来,太祖高皇帝的部队睡的是城墙。
在古代,军队睡城墙,让百姓睡城里,这可以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发明《大郜》鼓励百姓绑着贪官进京,为了制止贪官,发明了一条例“贪污六十两,剥皮楦草”。
对于百官来说,对于在前朝的包税制下活的滋润的士大夫来说,这无疑是天灾的存在。
对于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来说,就是一道光。
不管后世人怎么骂太祖高皇帝,不管他某些制度对大月朝来说带来了怎么样的后患。
最起码在这一时代,这一时刻,百姓遇到苦难,第一想的是——太祖高皇帝在就好了。
第128章 拔刀
沈河望着眼前汉子绝望的神情,心头沉甸甸的,他道:
“大哥,放心吧,朝廷是不会放弃我们不管的,当今皇上,肯定会管我们的。”
男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眼神里满是麻木的失望:
“小兄弟,谢谢你宽慰大哥,可我们现在连河津县城门都进不去,城外连口野菜都挖光了,怕是等不到朝廷派人来,就全都饿死在这黄土坡上了。”
“别这样想,你们一定会进去的,一定不会饿死在这里。”沈河沉声安抚,目光却越过流民人群,看向不远处早已狼狈不堪的徐世琛。
此刻的徐世琛,锦衣华服被扯得稀烂,头发散乱,腰间玉带不知去向,裤子被拽得往下滑,只能狼狈地提着裤腰,全然没了往日勋贵世子的骄纵傲气。
他一抬眼便撞见沈河的目光,当即怒火攻心,挣扎着挤开人群,冲到沈河面前,压低声音怒喝:
“你刚才死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差点被那些流民扒了皮!”
沈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转头招手,唤来石仔与一众亲兵。
二十余名亲兵瞬间聚拢,下意识将沈河护在中间,动作整齐划一,尽显精锐本色。
“跟我去城门,让县老爷开门。”沈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石仔与亲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随行护卫,这般逼迫地方官员,可是闯大祸的举动。
似乎是看出他们心中的忧虑,沈河安慰道:“没关系,遇到事情责任怪我,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石仔和其余亲兵看着沈河笃定的眼神,众人终究没有迟疑,齐齐点头应下。
沈河迈步朝着城门走去,一众亲兵紧随其后。
原本围在城外的流民们,见有人带头朝着城门走去,也纷纷起身,扶老携幼地跟在后面。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城门。
“请县老爷开门!”
“请县老爷开门!”
二十余名亲兵齐声高呼,声音浑厚有力,穿透了城外的哀嚎声,传遍四方。
流民们见状,也纷纷跟着呐喊,几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天动地。
连城门楼都仿佛被震得发颤,瞬间惊动了城上的守军。
城门守将连忙带着兵卒赶来,对着城下众人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劝慰:
“诸位乡亲,不是我们不开门,实在是城内粮草也早已告急,粮价一日三涨,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接济城外流民,还请诸位多多谅解啊!”
沈河抬眼看向城楼,丝毫没有退却,扬声高呼:“我要见县老爷,烦请县老爷下楼一见!”
亲兵们立刻跟着齐声高喊:“请县老爷下楼一见!”
流民们也纷纷附和,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城楼上,河津县县令急得团团转,双手背在身后不停踱步,额头上冷汗直流,面色惨白:
“这可如何是好!这些刁民是要造反吗!”
旁边一个穿着皂衣的书办躬身站着,伸着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小心翼翼地道:
“老爷,下面有人喊,请您下去,说有话跟您说。
“商议什么商议!我下去干嘛!”
县令猛地顿住脚步,指着城下破口大骂,“我下去就是送死!这些流民饿疯了,一旦我开城门下楼,第一个杀的就是我!我告诉你,我绝对不去,要去你去!”
沈河在城下等了许久,城楼上始终没有动静。
守卫死死守住城门,不肯开门,也不肯让县令露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流民,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佝偻的脊背,还有眼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望,心头最后一丝隐忍彻底消散。
沈河不再犹豫,反手打开随身的包袱,一把绣春刀赫然出现在手中,寒光乍现。
他身形一闪,瞬间冲到城门守卫头领面前,刀刃利落架在对方脖颈上,厉声呵斥,目光如刀般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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