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他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沈河也乐得清静。


    这种大傻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不然万一脑子被他脑残给传染了怎么办?


    况且只要别耽误事,管他干什么都行。


    一行人昼夜兼程,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


    沈河的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走起路来像夹着两团火,他咬着牙没吭声,该骑马骑马,该赶路赶路。


    第五天夜里,他们在路边一处破庙里歇脚。


    亲兵们生火的生火,喂马的喂马,沈河靠在墙角揉腿。


    领头的亲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沈公公,徐佥事背上和脸上的那些伤……有点重,他好像没带药。”


    沈河皱了皱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喵咪的,景祐帝这老B登是给我派了个老祖宗过来伺候吧?


    去正在遭遇严重饥荒旱灾的陕西,传染病流行严重的地方,竟然连个药品都不带。


    怪不得大月朝会亡,国家花这么多钱养着这么多蛀虫,这些蛀虫还一个二个的身居高位,不亡才怪呢!


    沈河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亲兵。


    “拿去给他。”


    末了,沈河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一句:“别说是我给的”


    亲兵接过药瓶,点了点头,起身朝庙外走去。


    徐世琛一个人坐在庙外的石阶上,背靠着破旧的门柱,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听见脚步声,他收回目光,看向来人。


    “徐大人。”亲兵站在三步外,抱了抱拳。


    “请进。”徐世琛的声音有些哑,没什么精神。


    亲兵走上前,把药瓶递过去:“徐大人,这药您拿着擦擦伤。到了陕西事情多,怕是来不及养,伤口拖久了会烂。”


    徐世琛接过药瓶,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亲兵:“这是哪来的?”


    “于大人交给我们的。”亲兵面不改色。


    徐世琛点了点头,拔开瓶塞,倒了些药粉在掌心,往脸上那些被黄土蹭破的地方抹。


    药粉刺得伤口生疼,他皱了皱眉,忍住了,边擦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石仔,福建布政使兴化府莆田县人。”


    徐世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石仔,今日之恩,日后必有重谢。”


    石仔挠了挠后脑勺,站在一旁没走。


    徐世琛擦完药,把瓶子搁在膝头,仰头看着月亮。


    石仔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徐大人,卑职想请教一件事。”


    “说。”


    “为什么您……看不爽沈公公?”


    徐世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石仔,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他嗤笑一声,转过头去,声音不高不低:


    “为何要看得上他?一个靠美色上位的人,凭什么让我们看得上他?阉党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秦有赵高,汉有张让、赵忠,前朝有王振,祸国殃民,哪一个不是遗臭万年?”


    “前几年那些镇守太监,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无恶不作,勾结藩王、地方豪强,祸乱朝纲。”


    “我大月朝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阉党清干净,还天下一个安宁!”


    石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可是卑职觉得……沈公公不是这样的人。”


    徐世琛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那是你还年轻,不知道阉党最会伪装。你被他骗了。等你阅历再长些,你就知道他们的危害了。”


    石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跟他争执。


    他抱了抱拳,转身回了庙里。


    徐世琛坐在石阶上,想起前几天被羞辱的那一幕,恨得牙痒痒。


    接下来的几天,徐世琛脸上的伤好了些。


    肿消了大半,青紫褪成了淡黄,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倒真有几分将门之后的英气。


    沈河瞥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看来锦衣卫选拔人还真要看颜值的!


    吓死我了,还真以为大月朝现如今的贪污腐败严重到这种地步,连猪头都可以进去了。


    还好还好…


    一行人快马加鞭,又走了三天,来到了山西平阳府河津县。


    还没到陕西,路上已经聚起了大量的流民。


    官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拖家带口,面黄肌瘦。


    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什么都带不上了,只剩一身破衣裳和两条发抖的腿。


    他们从陕西来,往东边走,听说东边有粮食。


    沈河勒住马,看着这些流民,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行人……


    二十来个精壮汉子,骑着高头大马,腰悬佩刀,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把衣服换了。”


    沈河翻身下马,“找麻衣粗布,越破越好,越脏越好。”


    亲兵们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各自去张罗。


    有的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旧衣,有的干脆跟路边的流民换了一身。


    不多时,二十来个人全换上了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打散了,看着跟逃荒的没什么两样。


    徐世琛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通忙活,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多此一举。”


    他把自己那身青绿蟒服换了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锦缎长袍换上。


    藏蓝色的料子,暗纹云纹,领口袖口镶着玄色滚边,腰间还系了条白玉腰带。


    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的气派。


    蠢货。


    沈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学着沈河的样子,慢慢往两边散开,跟徐世琛拉开了一丈多的距离。


    徐世琛左右看了看,脸一下子黑了:“你们脑子有疾吧!离我这么远干什么?”


    沈河朝他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


    “徐佥事,您也看见了,我这个人粗鄙,没见过世面,没什么本事,嘴又笨。打探实情这种活儿,还得有劳您出马。”


    徐世琛冷冷地看着他:“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去?你自己不会去?自己没本事那是你的事,为什么要我去?”


    沈河“哎哟”一声,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那行吧。那咱们也不打探了,就这么两眼一摸黑往前走。”


    他特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懒散:


    “反正陕西要是乱下去,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要拿人头抵罪,我一个小阉人,无子无孙的,死了也就死了。”


    “倒是徐佥事您……定国公府的独苗苗吧?您要是没了,定国公可就绝后了。那多不好。”


    古人都特别重视传宗接代!


    “不孝为三,无后为大”,对于他们而言,无后跟要他命没什么区别。


    不管是皇亲贵族,还是贩夫走卒,民间甚至曰:“老而无子曰独,此天下之至穷也。”


    由此可见,有后这件事对于定国公,对于徐世琛来说有多重要。


    “你——”


    徐世琛怒极,伸手指着沈河,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骂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126章 陕西行3


    沈河歪了歪头,扬了扬眉,一脸无辜:“徐佥事,您还想说什么?”


    徐世琛把手放了下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他转身大步朝流民堆里走去。


    沈河看着他的背影,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对石仔招了招手:“走,咱们躲起来。”


    石仔愣了一下:“啊?”


    沈河已经带头往路边的一处土坡后走去。


    二十来个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在沈河后面。


    有的蹲在土坡后,有的躲在树丛里,有的干脆混进流民群里,三三两两散开了。


    石仔蹲在沈河旁边,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地看着徐世琛的背影,有些不安地低声问:“公公,咱们真不去帮忙?”


    沈河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随手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


    “帮什么帮?让他去。这种公子哥,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对于这种没经过社会毒打,在温室长大的公子哥,不给他点教训是不行的。


    石仔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徐世琛走进流民堆里,四下看了看,想找个面善的问几句话。


    他目光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身上。


    那女人看着不到三十,却已经老得像四五十岁。


    身形瘦弱,面黄肌瘦,整个人像一根干枯的柴火,风一吹就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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