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刚才碾掉一块饼、断掉一根手指,不过是踩死一只蝼蚁。


    这样的一幕,在陕西大地各处,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陕西布政使行辕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布政使与骆巡抚相对而坐,两人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瞒不住了……实在瞒不住了啊!”骆巡抚声音发颤,眼里满是绝望:


    “大旱数月,人相食,饿殍遍野,如死了这么多人,要是闹出民变……这天大的窟窿,捅到京城,你我两颗人头,都得落地谢罪啊!”


    钟布政使面如死灰,连连捶桌,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我可不想死啊!”


    第119章 天怒人威!


    西苑,玉熙宫内。


    内阁与六部的官员分列两侧,依次向御案后的景祐帝汇报水师督造进度与今年夏季税收情况。


    户部尚书正捧着笏板,一条一条地念着数字,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念经。


    景祐帝坐在御案后面,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手搁在扶手上,听得很认真。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蹙一下眉,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户部尚书对答如流,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沈河站在景祐帝身后侧,垂着手,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户部尚书汇报到税收结余明细,声音都忍不住放轻的时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面色惶急,连平日里规整的礼仪都顾不全,进门便双膝重重跪地,膝盖滑过冰冷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路跪行到景祐帝面前,双手高举一封密封的密信,声音发颤,带着一路奔来的喘息:


    “陛下!六百里加急,是张公公传来的信,还请陛下亲启!”


    沈河回过神,上前几步,从小太监颤抖的手中接过密信。


    信封质地粗糙,封口处沾着些许干硬的黄土,还带着一路快马加鞭的风尘气,边角都被磨得发毛,一看便是未曾有半分耽搁,加急递送而来。


    他双手捧着密信,稳稳递到景祐帝面前,压低声音道:“陛下,陕西六百里加急密信。”


    景祐帝眉眼未动,慢悠悠伸出一手,指尖拆开信封上的火漆,抽出信纸低头缓缓阅览。


    起初他神色依旧平静,可不过扫过数行文字,握着信纸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景祐帝眉头猛地蹙起,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寒冽的怒意翻涌而出。


    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殿内原本的议事声戛然而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给沈河都吓了一大跳。


    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景祐帝一目十行往下看,脸色一寸寸变得铁青,从最初的凝重,转为滔天震怒,再到最后,是深不见底的沉郁。


    龙颜之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寒霜,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大殿包裹。


    让殿内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蝉,纷纷跪下去,把头埋在地里,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移,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景祐帝猛地抬手,将密信狠狠砸向跪在最前方的白维,信纸狠狠抽在白维肩头,散落一地。


    但这还不足以泄愤,景祐帝长臂一挥,狠狠扫过御案!


    桌上的朱笔、砚台、奏折、茶盏尽数被扫落,“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大殿,墨汁溅在金砖上,狼藉一片。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气得不住发抖,眼眶赤红如血,浑身上下都透着要杀人的戾气,声音嘶哑得近乎咆哮:“反了反了!大月朝要完蛋了”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所有人魂飞魄散。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个个埋着头,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殿外值守的锦衣卫闻声以为有刺客,齐刷刷拔刀冲了进来。


    一进来就看见殿内暴怒如狂的帝王,瞬间收了兵器,齐齐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过后,殿内再无半点声响。


    冯尽忠跪在角落,身子伏得极低,额头抵着地面,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沈河被这阵仗吓得心头狂跳。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沈河怕景祐帝自己给自己气死,也顾不上害怕,连忙快步上前,踮起脚轻轻拍着景祐帝的后背,声音又急又轻,不住劝慰:


    “陛下、陛下,您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龙体,缓缓,您缓缓……”


    一旁的周立余光瞥见这一幕,悄咪咪给这个小太监竖起大拇指。


    牛逼啊兄弟!牛逼啊!这个节骨眼上都敢上前触碰,胆子也太牛逼了些!


    令周立感到意外的事是,盛怒之下的景祐帝并没有迁怒沈河,反而还在沈河的安抚下,渐渐缓了情绪。


    景祐帝深呼吸了两下,抬脚就想朝着白维踹去。


    目光扫到老人满头花白的发丝,终究是收了几分力道。


    脚尖一转,狠狠踹在了身旁蒋穆的屁股上。


    “哎……蒋穆防不胜防,屁股高高撅起来,面朝地面来了个热烈亲吻。


    他满脸都是茫然,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挨了这一脚。


    沈河见状,又连忙轻声劝了几句,景祐帝的气息才稍稍平复些许,周身的压迫感却依旧骇人。


    他垂眸,目光如利刃般落在浑身发抖的白维头顶,声音冷得淬冰,一字一顿砸在老人耳边:


    “白阁老,还不快捡起信看看,需要朕亲自请你看吗?”


    “嗯?”


    “老臣……老臣遵旨。”白维颤颤巍巍地爬过去,哆哆嗦嗦捡起地上的信纸,眯眼细看。


    当看清信上“陕西大旱,饥民相食,饿殍累计近三万”的字眼时。


    他老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握着信纸的手不停发抖。


    景祐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怒火再次翻涌,厉声质问,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好啊好啊!朕四月里亲自吩咐内阁,让户部拨出二百万两赈灾银,还下旨免去陕西全年赋税!如今倒好!二百万两银子,连几个月都没撑住!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是想逼反陕西百姓,最后搅得整个大月朝天下大乱吗?!啊?!”


    这话一出,殿内内阁、六部、司礼监众人,连同跪地的锦衣卫,全都彻底懵了,一个个脸色惨白,呆在原地。


    卧槽!陕西?!逼反百姓?!卧槽!


    沈河听得也懵逼了起来,他喵的,那可是陕西啊!


    别告诉我这次吃不饱饭里面的有个外卖小哥姓李!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事是,死了差不多三万人这件事才传到了中央,还是由皇帝事先前派的近侍张公公传过来的。


    这说明了什么?地方上从上到下,早就连成一片,把整个大月的中枢,全都当傻子耍了!


    白维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陕西那边递上来的所有奏折,全都报的境内安稳!”


    景祐帝目光冷扫,落在蒋穆与冯尽忠身上:“朕倒是奇怪了,陕西闹出如此滔天大祸,死了近三万人,锦衣卫和东厂,难不成连半点风声都没嗅到?”


    “还是说……”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让人人脊背发寒:“是听到了,却被人拿银子堵住了嘴?”


    冯尽忠魂都快飞了,连额头抵着金砖都不敢抬,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饶命!老奴……老奴实在不知!陕西官员欺瞒至此,老奴……老奴是失职,求陛下治罪!求陛下治罪啊!”


    蒋穆也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连连叩首,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臣……臣也是毫不知情!是臣监管不力,有负圣恩!求陛下重重惩罚,以儆效尤!”


    两人都把“死罪”二字含在嘴里,却不敢真的喊出口。


    景祐帝却没耐心听他们求饶,:“如今朕不杀你们,是为了不乱朝局,为了稳住陕西那一摊子烂事。”


    “但该挨的板子,一样都不能少!”


    他语气冷冷道:“每人,先打二十大板,长长记性!


    至于你们的命……朕倒要看看,你们这次拿什么去补这个天大的窟窿!”


    要不是现在杀了他俩也无事于补,且段时间还没人能顶替上他俩的位置,不然景祐帝真想把他俩刮了!


    “臣……遵旨!”


    “老奴……遵旨!”


    蒋穆和冯尽忠脸色惨白,趴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连呼“谢陛下不杀之恩”,每一声都抖得像风中残叶。


    一旁的小太监见状,连忙小步跑进来,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回禀陛下,旨意都传下去了。


    太极殿那边,司礼监已派人传令——六品以上所有官员,半个时辰内必须到太极殿集合,迟到者,革职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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