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太监躬着身子,声音恭恭敬敬的“沈公公,张公公不在,您是随堂太监,按规矩今夜需在玉熙宫外守夜。”


    沈河:“………”


    黑秀才!黑手!黑帮凶!变色龙!


    沈河的脸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整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状,他生无可恋,有气无力道:“知道……


    小太监退下下去。


    沈河孤零零守在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看着烛光在门纸上晃来晃去。


    站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了起来。


    等到殿内灯火全灭,他实在撑不住,左右看看没人,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腿。


    锤完腿后,沈河也懒得站起来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坐坐又不会咋滴,难不成就因为坐在地上,就要把我剥皮楦草,以儆效尤啊?


    只不过,坐着坐着…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板涌到头顶,涌得他眼皮发沉,脑子发昏。


    沈河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心想就眯一小会儿…


    就一会儿…


    于是他睡着了…


    梦里,朱钦煜骑在他身上,桎梏着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旺又烈。


    那人眼神凶得要吃人,一遍遍地低吼:“不准走……不准离开我……”


    一遍一遍的,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也过不去。


    紧接着梦境切换了。


    一条巨蟒爬上来,鳞片光滑,泛着冷光,缠住他的四肢,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蛇头凑过来,吐着信子,冰冷的信子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河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巨大的阴影罩在他面前,把月亮遮住了一半。


    月光从阴影的轮廓边缘透出来,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月光映在来人脸上,竟和梦里的朱钦煜重叠在一起。


    沈河本能地往后一缩,又尖又响喝声道:“滚!别碰我!滚开!”


    声音在廊下回荡,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景祐帝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在害怕什么?”


    这一声轻轻把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沈河错愕地抬眼,借着朦胧月色仔细一看,才猛地看清面前这人是景祐帝,不是朱钦煜。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得发凉。


    见他只是怔怔看着,不说话,景祐帝眉峰微蹙,又重复了一遍:


    “朕问你,你在害怕什么?”


    沈河咽了口唾沫,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奴才……奴才做了个噩梦,无意惊扰陛下,奴才该死。”


    景祐帝并未为难,淡淡抬了抬手:“起来吧。”


    沈河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景祐帝却低下头,随意拍了拍台阶上的浮尘,竟就这么席地坐了下去,全然不顾什么帝王威仪。


    他偏过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沈河过来。


    沈河嘴角抽了抽:“陛下,奴才……奴才不敢。”


    “别装了。”景祐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朕看得出来,你心里没少嘀咕,何曾真怕过这些规矩。朕让你坐,你便坐。


    嘿,被你发现了~


    沈河轻手轻脚在他身旁远远坐下,半个身子都绷得僵直。


    晚风掠过廊下,吹起景祐帝散落的发丝,在月色下轻轻飘动。


    他望着天上那轮孤月,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也经常做噩梦?”


    第114章 月下交谈


    沈河注意到景祐帝话里那个“也”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了看,月色下的帝王卸了朝冠,散了长发,周身那股凌厉的威仪像是被夜风吹淡了几分,眉眼间竟透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惆怅。


    胆子这种东西,果然是看人下菜碟的。


    压迫感一弱,沈河那点“以下犯上”的毛病就又开始冒头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轻声道:“陛下……也经常做噩梦吗?”


    景祐帝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似白日里那般锐利逼人,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沈小四,你如今几岁了?”


    沈河眨了眨眼,怎么你也想说我适合穿湖蓝,宝石绿要合身的多吗?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沈小四到底多大。


    不过,可以从沈承安被千刀万剐的时间往前推,估摸个差不多的岁数,他恭恭敬敬道:“回陛下,奴才如今十九岁。”


    景祐帝语气平静道:“朕登基那年,你才一岁出头,如何能知道朕初年处置外戚、清田还民的那些事?”


    拐球了!露馅了!


    沈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编、糊弄、装傻还是转移话题?


    但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连眼神都没闪一下,笑话!他可是键盘侠!混迹各大论坛,舌战群儒三百回合不带重样的,这种小场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easy了啦!


    沈·戏精·河上线,他微微垂眼,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伤感:“回陛下,是娘告诉奴才的。”


    景祐帝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奴才家里穷,”沈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穷得揭不开锅那种。爹娘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钱财,想要将奴才送进宫来,寻个活路。他们说……当今圣上是个好皇上。”


    他停缓了语气,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景祐帝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编,编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


    “他们说,皇上把张太后的那几个为非作歹的外戚,以雷霆手段拿下狱,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强占的田地,也被皇上清理了,还给了百姓。”


    “他们说,皇上让百姓有了活路,是难得的好皇上。他们说,奴才进了宫,遇到这等好皇上,肯定会过得很好的。”


    沈河说到这儿,适时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


    “可惜……他们凑够了钱财,还没将奴才送进宫,就被一场天灾给拿去了性命。奴才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完,他暗地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沈小河,你挺牛逼啊!面对皇帝都敢这睁眼说瞎话,看来有做赵高之资!


    不过沈河既然敢这么说,也不怕景祐帝去查,毕竟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沈承安的爹娘就是死在了天灾下,难不成景祐帝还跑地府去问沈承安的爹娘有没有说过这话?


    景祐帝听完这番话,怔怔地看着地面,看了许久。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发怔。


    沈河觉得气氛有点沉重,不太自在,岔开话题道:“陛下,需不需要奴才给您拿件披风?外面风大,容易受寒。”


    景祐帝摆摆手,拒绝了。


    他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是啊,朕经常做噩梦。”


    沈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景祐帝这是在回答他先前那句问话。


    不是哥们,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景祐帝又说话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倾诉。


    “朕也不想当皇帝啊……”


    “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四岁,”景祐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


    “可朕有选择吗?”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某种自嘲。


    “朕知道,外面那些拿笔的人都在骂朕。说朕不务正业,说朕不爱理朝政,说朕任用宦官,任用锦衣卫——朕都知道。”


    沈河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言论,那些对这位帝王的评价,什么“昏君”“懒政”,一个个标签贴得比膏药还密。


    甚至还出现“大月王朝实亡于景祐”这种话。


    回看王朝兴衰,青朝两百年的时候就不用多说了吧,外面都要把国门打碎了,宋朝都变成南宋了,元朝压根没活到两百年,唐朝经历过安史之乱也三分四裂的。


    而大月王朝呢?两百年还处于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南倭北虏都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场面。


    此刻坐在这月光下,听这个人亲口说出这些话,那些“昏君”“懒君”标签忽然就变得很轻。


    轻得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


    “朕每次一闭眼,”景祐帝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总感觉有东西勒着朕的脖子,总感觉外面的人都想要朕的命,总感觉这座宫殿马上就要被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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