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德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嘴唇哆嗦着,气都喘不匀,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瓷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当场污蔑朝廷命官,你、你何居心啊!”


    余大达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比他大了三倍,腰一叉,眼一瞪:“那你见到于大人通倭了?你亲眼看见了?你亲耳听见了?你不过也是听说!你还污蔑朝廷重臣,你又何居心?啊?”


    孙明德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像一条被人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指着余大达的手颤颤巍巍,像风里的树枝,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诡辩!”


    余大达把他的手一巴掌拍开,拍得孙明德的手腕“啪”一声响,红了一块。


    余大达理直气壮地挺着胸脯,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这叫智斗,宝贝儿!”


    全场笑喷了。


    太他妈有才了!


    万钊明一口酒喷出来,喷了对面文官一脸,那文官也顾不上擦,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武将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笑得岔了气,捂着肚子直抽抽。


    文官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有人笑得筷子掉了,有人笑得帽子歪了,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都擦不及。


    连站在角落里的太监们都憋不住了,一个个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手里的酒壶晃得叮当响。


    沈河感觉自己憋笑要憋死过去了,救命……


    孙明德的脸色从紫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手捂着胸口,喘气的声音又粗又急,像一头被人追了十里地的老牛。


    他瞪着余大达,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你——你——”


    余大达凑近了一步道:“诶诶诶,别吐血啊!气血不好,男人肾虚啊!”


    “噗——”


    孙明德一口血喷出来,喷得余大达袖子上一片殷红。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彻底气晕过去了。


    余大达二回合,二胜!


    殿内笑得更厉害了。


    万钊明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起来,就坐在地上拍大腿。


    余大达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孙明德,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转向御座:“陛下,臣还没说完呢,他怎么又倒了?”


    景祐帝嘴角动了一下:“太医呢?把人抬下去。别再让他吐血了,朕的庆功宴,不是血光宴。”


    几个太监小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孙明德抬走了。


    孙明德被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往外冒血沫子。


    太监们抬着人走得飞快,生怕他再吐一口,把御前的金砖都染红了。


    第85章 点水


    经余大达这么一闹,原本还在后排摩拳擦掌、准备跟着附议弹劾的文官们,瞬间都缩了脖子。


    这人是真不要脸啊,什么话都敢往外喷,什么黑料都敢张口就来,一言不合就撒泼,再闹下去,指不定下一个被扒出怡红院、一夜十几女的就是自己。


    文官们多多少少还要点脸面名声,哪里经得起这般当众扒皮羞辱。


    余大达叉着腰,往殿中一站,威风凛凛地扫了一圈,嗓门洪亮:“还有谁?!还有谁要弹劾于大人?尽管站出来!老子奉陪到底!”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周立坐在文官堆里,笑得肚子都疼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到一半才猛然想起……


    自己是站在言官一派的,怎么能跟着乐?


    他慌忙抬手,悄悄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绷住脸,低下头假装喝酒。


    白维依旧端坐原位,脸上挂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看不出半分喜怒,指尖握着酒杯的力道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朱钦煜坐在皇子那一列,从刚才起就没动过筷子。


    他看了余大达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站在他身后,肩膀还在微微抖,嘴巴抿着,脸憋得通红,像一只偷了腥还被人发现的猫。


    朱钦煜看了他两息,悄悄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指。


    沈河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怎么了?”


    朱钦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御座上,手指却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公公饿不饿?”


    “没事,奴才不饿,殿下慢慢用便是。”


    朱钦煜没再多说,握着的那只手,依旧牢牢牵着。


    沈河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出来。


    高位之上,景祐帝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两句话说得不偏不倚,藏尽帝王心术:


    “是非功过,自有国法与史册定论,非一言可褒,亦非一言可贬。”


    “赵从简。”


    赵从简跪在地上,浑身一抖,额头贴着砖面,声音又细又哑:“臣、臣在。”


    “你弹劾于宪,信递上来了,朕收了。”景祐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明德附议,人也抬下去了。还有没有人要附议的?”


    没有人应声。


    景祐帝等了一会儿,目光又扫了一圈。


    文官列里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夹菜,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今日是庆功宴,只论功,不论过,只饮酒,不议罪。”


    他话音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好好一场庆功宴,谁再敢搅扰朕的兴致,坏了气氛,休怪朕无情,直接廷杖处置”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陛下登基之初,一口气廷杖打死数百文官的旧事,一个个全都低下头,默默夹菜吃酒,再也没人敢多嘴多事。


    乐师在廊下奏起了曲子,笙箫声细细地飘过来,把殿内的寂静填满了一些。


    烤全羊身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刀柄上的铜环叮叮当当地响,像风铃。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沈河跟在朱钦煜身后往回走,路上安安静静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像更夫敲梆子。


    朱钦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从背影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河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回到晋王府的时候,朱钦煜跨进门槛,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河差点撞上去,连忙刹住脚,探头一看……


    朱钦煜扶着门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有些不正常。


    沈河还没来得及问,朱钦煜的身子就往前栽了。


    “殿下!”沈河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赶紧把朱钦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里走。


    朱钦煜的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呼吸又重又烫,喷在他脖子上,像一团火。


    “殿下?殿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沈河一边走一边喊,朱钦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他把朱钦煜扶到床上,脱了外袍,盖了被子,又跑去打水。


    水盆端进来的时候,朱钦煜已经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皱着,像在做梦,又像在跟什么人打架。


    沈河把帕子拧干了,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刚贴上去,朱钦煜就哼了一声,眉头松了松,又皱起来。


    沈河忙前忙后,一会儿换帕子,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他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伤风,烧一烧就退了,没想到烧到半夜还不退,反反复复的,刚降下去一点,又烧上来。


    他不敢睡了,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手搁在朱钦煜额头上,试了又试,烫得他心慌。


    折腾到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月亮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朱钦煜在昏沉中睁开眼睛,脑袋像被人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沈河趴在床边,脸朝着他,呼吸绵长,嘴巴微微张着,一开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都磨软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被月光染成淡淡的粉色。


    朱钦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从沈河的眉眼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停在那里,再也移不开了。


    那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的白,呼吸轻得像羽毛,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心上。


    他觉得更渴了,渴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炭,烧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撑起了身子,脸离沈河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沈河的呼吸喷在他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他没喝酒,是宴席上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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