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跟着太监进了玉熙宫,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永寿宫还在重建,工地的架子没拆,黑黢黢地戳在夜色里,像个没愈合的伤口。


    太监们打扫完就退下去了,廊下一个人都没有,灯笼倒是挂了不少,红彤彤的,却照不出半点过年的热闹。


    殿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沉沉的檀香味。


    景祐帝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遍,像是闲得发慌。


    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他一本也没批,就那么翻着玩。


    沈河快步上前,撩袍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又脆又亮:“陛下圣躬金安。奴才给皇上拜年,愿吾皇新岁万福,国泰民安。”


    嘿嘿,万岁爷,奴才跟您拜年了~~


    看在我给你拜年的份上,大过年的就别再整我了!


    景祐帝抬起头,看着地上那个跪得规规矩矩的小太监,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第一个给朕贺新年的。”


    张诚站在旁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干净,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皇爷,明明是奴才第一个给您贺新年的好吧?


    新年那天的大早上天还没亮就跪在门口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得嗓子都哑了,您老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再说了,群臣这几天上的贺表也不少吧?你让人家写贺表,人家写了递上来,结果你又不看!


    玩呢?!


    张诚偷偷看了一眼沈河,又看了一眼景祐帝——皇爷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不算笑,但比刚才好多了。


    张诚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景祐帝把奏折丢在桌案上,往椅背上一靠,淡淡道:“李家没有通倭,朕为了朝廷大局,只能杀了他们。”


    ?跟我有关系吗?


    景祐帝这狗b,每次说话只说两三分,剩下的七八分人都让别人猜。


    猜对了就是吾皇圣明,猜错了就是奴才愚笨,未解圣意。


    沈河的脑子开始工作了起来,思考着景祐帝说这句话的含义,他跪在地上,眼珠子转了几圈,心里瞬间了然。


    搜嘎!搜you窝都嘎!


    什么传旨,什么召见,感情是把他当心理医生,找他来做心理辅导的。


    这位万岁爷大过年的杀了一家人,心里堵得慌,找不着人说话,把他拎过来当树洞了。


    沈河二技能.高情商攻击开始启动!


    “陛下此举,实乃圣明之至!”


    他的声音又恳切又真诚,脸上的表情比在朝堂上变祥云的时候还认真,


    “昔年汉文帝诛薄昭,世人皆道文帝心狠,却不知若不如此,朝纲何以整肃,国法何以立威?陛下今日所为,正与文帝同出一辙——”


    “舍小爱而全大义,忍私情而安社稷,是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着想!”


    史书上记载景祐帝的偶像与榜样就是汉汉文帝刘恒。


    沈河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陛下有如此胸襟,如此魄力,实乃我大月朝之福,万民之福!奴才每每思及此,都忍不住要替天下百姓叩谢陛下隆恩!”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听他说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点堵在胸口的东西,不知怎么的,慢慢化开了。


    他看了沈河一眼,嘴角那点弧度上扬了些许。


    张诚看的目瞪口呆,他明白了!原来万岁爷当时说的那些话,是希望有人夸他啊!


    “做个奴才真是委屈你了,”景祐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玩笑,“依朕看,应该让你当御史,话这么多。”


    沈河立刻接上,一脸正色:“奴才都行,陛下让奴才干什么奴才就干什么。陛下要奴才当御史,奴才明天就去都察院报到;陛下要奴才当太监,奴才就在陛下跟前端茶倒水。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让往东,奴才绝不往西——”


    “那朕要你做朕的贴身太监呢?”


    “哎呀”沈河话锋一转。


    “陛下,奴才手脚粗笨,不如张公公的手脚利落,万一做错了什么事,或者犯了什么规矩,奴才贱命一条,死了倒是没什么事,脏了陛下您的眼,那奴才恐要下十八层地狱也难辞其……


    见他还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说着,景祐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打断了沈河:“行了行了”


    “说了这么久,口渴了吧?张诚,倒杯茶给沈小四。”


    张诚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景祐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河,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自己伺候了皇爷这么多年,端茶倒水是本职,可给一个王爷的贴身太监倒茶,这规矩……怎么说都不太对吧?


    沈河的脑子比张诚转得快。


    他趴下去,额头贴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抬举奴才,奴才感激不尽。奴才一个小太监,能面圣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这杯茶,奴才一个卑贱之身,实在不敢当。”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摆了摆手,示意张诚退下。


    张诚端着茶壶退到旁边,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大半,那点委屈也散了大半。


    景祐帝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密折,递给张诚,朝沈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河看见那封密折,后槽牙开始发酸。


    他盯着那个蓝布封皮,脑子里全是上次看奏折看到的那些要杀他,把他架在火上烤的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奴才能不能不看啊?”


    景祐帝的目光射过来,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却让沈河后背一凉。


    他立刻改口,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奴才看!奴才特别爱看这些!奴才一天不看奏折就浑身不得劲!”


    张诚把密折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是憋笑憋的。


    沈河翻开密折,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我丢!原来通倭的是谢晟,而不是李承嗣那个倒霉蛋啊!


    再往下翻,是于宪的请罪折,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规规矩矩。


    翻到最后,沈河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景祐三年,于宪写给谢晟的信。


    第78章 陛下,奴才心中一直敬慕着您的


    景祐三年,当时的华盖殿大学士是杨骥垣,也就是首辅,谨身殿大学士是谢重阳。


    这个时候也是他们撕得最凶的时候,上面打的火热,下面战战兢兢。


    于宪那时还是湖广的巡按御史,并未升浙直总督,代天子巡抚,他巡察湖广时,湖广江堤大决,荆州、襄阳、安陆、汉阳、常德、岳阳受灾尤重。


    他敏锐地发现湖广荆州决堤中,湖广巡抚与荆州知府,甚至是当地的乡绅豪缙在里面扮演着什么重要的角色,分了多少杯羹。


    于宪深知此事一旦捅破,自己绝无活路。


    三十万两水利银被层层盘剥,督抚、知府、乡绅拧成一股绳,早已把荆州江堤变成了分赃之地,真实落到民工与物料上的银子不足十万两。


    他一个巡按御史孤身在外,无兵无权,只要敢动分毫,不出三日,必会“落水而亡”亦或者是“病死”永远留在湖广地界。


    于宪心思一转,生出一条险计。


    他先暗中收集证据,将湖广巡抚、荆州知府贪墨水银的细节一一记下,密写于绢帛之上,却不直接上奏。


    而是悄悄修书一封,连夜送往京城,收信人正是谢重阳的亲儿子——谢晟。


    让谢晟帮自己利用宫中关系与内阁票拟漏洞,暗中伪造了一份矫旨。


    矫旨上写着:令巡按御史于宪即刻回京,另有重任。旨意盖着仿造的印玺,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地方官员无人敢疑。


    于宪拿到矫旨的那一刻,不动声色,当即收拾行装,以“回京复命”为由,星夜离开湖广。


    等湖广巡抚与荆州知府反应过来,人早已出了湖广地界,追之不及。


    而那封救命信与这份矫旨,便成了于宪与谢家之间,最隐秘、最致命的牵绊。


    矫旨按照《大月律.刑法.诈伪》是要被斩首的。


    沈河把密折合上,手指还捏着封皮,没有松开。


    殿内里檀香的味道在暖意里沉下去,浮上来,熏得人脑子发昏。


    “说说吧,”景祐帝开口,声音不重,“你是什么看法。”


    沈河抬起头,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脑子里把那点念头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才慢慢开口:“陛下其实是想保下谢家和于宪的吧。”


    景祐帝挑眉:“何出此言?”


    沈河的每个字都说的:“陛下知道李家没有通倭,却还是着急忙慌地将他们杀了。罪名安上去,人杀了,案子结了,就翻不了篇了。


    等小阁老和于大人回到京城,通倭的罪名就可以一股脑塞给李家。李家死无对证,谢家的罪名就洗清了。谢家洗清了,于大人的那封信,陛下就可以帮他遮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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