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沈河怀疑这里面还有老朱家血脉的原因——对皇权的极度把控,强调皇权的至高无上


    你狂任你狂


    你动皇权你要亡


    朱钦煜拉住沈河的手,将他带入一间屋子,屋子内饰装修得华丽好看,不像是个下人能住的


    “公公,你看看这屋,你可还满意?”


    沈河环顾四周,雕花的拔步床,绸缎的被褥,黄花梨的桌椅,角落里还摆着铜制的暖炉,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屋就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这是不是太华丽了一点?”沈河问


    朱钦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给公公住的,自然是要好的”


    你这话对着我说有点不太对劲吧…


    沈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到什么,拉着朱钦煜的手说


    “如果明天陛下让你去觐见,问你选谁做你的讲师,你选择浙直总督于宪,好吗?”


    朱钦煜的眼神暗了一瞬


    那暗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沈河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为什么选他?”朱钦煜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河想了想,怕朱钦煜误会自己是谢党一派,赶紧解释道


    “听别人说,他是个公忠体国的。选他当讲师,对殿下有帮助”


    “真的是这样吗?”朱钦煜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有些深


    沈河强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可若是于部堂不愿意,又该怎么办?我没记错的话,谢阁老对于大人有知遇之恩吧”


    这话一出,沈河没控制住表情,他错愕地抬眸看向朱钦煜,结果却撞进朱钦煜暗沉的目光


    沈河心下一惊,连忙收回视线


    他以为朱钦煜没看出皇帝赐他这座府邸的意思,没想到朱钦煜却看的明明白白的


    既如此,沈河稳住心神,声调平稳道“殿下,您听奴才说”


    “于大人虽是属于谢党一脉,但于大人对社稷有功啊!抗倭之功,不可磨灭,护浙江之功,同样不可磨灭!”


    “国难思良将,乱世重能臣”


    还有一句话沈河没有说出口,那便是党争不熄,大月必亡


    他定定看着朱钦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句句发自肺腑道“不能以党籍高于功籍,殿下,倘若有一天你登上大位,身边要有做实务,干实事,而不是空谈国家之言的人为好”


    朱钦煜看着他,眼睛里的暗沉慢慢退去,换上了别的东西


    随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我还以为公公想要改换门庭了呢。”


    沈河:“呃……”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殿下,”他压着声音说,“奴才要是想改换门庭,用得着在这儿跟你废话?”


    朱钦煜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很:“那公公怎么对于宪这么上心?”


    我他妈再跟你聊国事,再跟你聊党争,你再跟我聊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景祐十七年!


    景祐十七年


    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年,谢党倒台


    抗倭名将、护了东南半壁江山的浙直总督于宪,因为是谢党一派的人,被清流连根带拔地扒出来


    最终这位能臣,这位对社稷有功的功臣,在北京诏狱自杀


    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沈河前世读到这句诗的时候,隔着几百年的时光,都觉得胸口发闷


    于宪是什么人?


    是那个带着几千残兵,硬扛倭寇几万大军的人


    是那个在浙江推行“保甲法”,让倭寇无处遁形的人


    是那个上书朝廷,说“倭患不除,东南不宁”,然后自己掏钱募兵的人


    这样的人,最后死在诏狱里


    死在那些清流的弹劾里


    死在一句“谢党余孽”里


    沈河穿过来之后,在宫里面做太监的时候,脑子里想过很多事


    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凌迟,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保住小命


    当时的他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保下于宪?


    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房顶,他会想起那些史书上的名字


    于宪


    万钊明


    还有好多好多人


    他们死在党争里,死在猜忌里,死在那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里


    沈河既然穿过来了,既然从宫里逃出来了,既然站在这个时间点上——


    那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保下于宪


    不让他在诏狱里自杀


    这是沈河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沈河扯出一抹僵硬地笑容“当然上心啦,这关乎于殿下的未来,奴才怎能不上心”


    “只是为了我?”


    朱钦煜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视


    “可公公方才看我的眼神,倒像是……于部堂在公公心里,比我都重”


    那语气又轻又酸,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醋意,听得沈河头皮一紧


    你家吗,你这是什么鬼语气?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面上却只能绷着,咬牙切齿,半天才憋出一句郑重至极的话


    “在奴才心中,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殿下在奴才心中的分量”


    朱钦煜盯着他看了半晌,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那点暗沉终于一点点化开,染上浅浅的笑意


    “嗯,我记住啦,公公也要记住自己说的话哦”


    “其实公公只要提一句,我自然会听公公的,刚刚不过是瞧见公公那心急的模样,一时有些新鲜,逗弄公公两句罢了”


    mad,老子打死你这个小B崽子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掐人的冲动死死按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开心就好”


    朱钦煜瞧他这副敢怒不敢言、又气又无奈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


    “公公笑起来真好看,跟姑娘似的”


    沈河:“?”我c你m!


    第25章 党争渐渐浮出水面


    如沈河所料,搬来晋王府第二天,景祐帝便召见朱钦煜


    西苑风轻


    松柏影深


    朱钦煜垂手立在殿中,姿态恭谨,眉眼温顺,活脱脱一副好大儿的模样


    景祐帝斜倚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珠子,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个许久从未亲近过的儿子


    他这位皇子,自幼养在宫内,母妃早逝,母家不显,从前在他眼里,甚至都记不得这个儿子


    可近来,这个儿子,忽然变得有价值起来


    “近来搬到晋王府,住得可还习惯?”景祐帝先开口,语气听似关切,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宫里规矩多,拘束了你这么些年,如今在外头,也能松快松快”


    朱钦煜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有度:“劳父皇挂心,府中一切妥当,温暖舒适,儿臣感激不尽”


    “感激就不必了。”景祐帝轻轻叹了一声,语气蓦然软了几分,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怅然,“说起来,这些年,朕对你,确实疏忽了。你母妃去得早,朕忙于朝政,不曾多照拂你……外头是不是有人说,朕不疼你,甚至……怨朕这个父亲?”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听了,怕要当场落泪


    朱钦煜却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帝王,最擅长的就是以情驭人,以柔克刚


    当年杨骥垣便是栽在这副“真情流露”的面孔下,以为帝王真的与他推心置腹,君臣相得,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


    还是公公好,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


    朱钦煜垂眸,语气谦卑,不卑不亢


    “儿臣不敢。父皇身负天下,日理万机,儿臣不能为父皇分忧,已是不孝,何来怨怼?在儿臣心中,父皇始终是君,是父,是儿臣仰望之人”


    不亲近,不疏远,不表忠心,也不露怨怼


    一句话,既守了臣子本分,又全了父子情分,滴水不漏


    景祐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


    他缓缓坐直身子,语气又沉了几分,终于步入正题


    “你也到了该读书明理、学习朝政的年纪了。朕打算,为你选一位讲师,日后常伴你左右,教你治国之道”


    朱钦煜垂首:“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哦?”景祐帝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诱导,“你自己心中,就没有半分人选?不妨直说,朕听听”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朱钦煜知道,最关键的一刻,来了


    朝局之上,如今泾渭分明


    一党是谢党,以内阁首辅谢重阳为首,势力盘根错节,把持朝政多年,连内廷都敢伸手,如今尾大不掉,早已让景祐帝动了杀心


    谢党背靠皇长子——虽是庶出,却占了年长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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