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李志章在边境频频立下战功,皇帝是真的记不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见被自己忽视了十五年,在宫里艰难生存的儿子还保留知恩图报之心
一丝迟来的恻隐之心,悄然爬上帝王心头
“罢了,不过一个小太监,你想要便带走吧”
“往后沈小四归你名下,你想怎么安置便怎么安置,无需再向朕请示”
朱钦煜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惊喜,干净澄澈,像个得了赏赐的孩子
他再次叩首,声音激动又恭谨:“儿臣谢父皇恩典!父皇仁慈!”
“下去吧”
景祐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奏折,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朱钦煜
朱钦煜恭恭敬敬三叩首,起身时依旧垂着眼,语气温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孝心
“儿臣告退。父皇日夜操劳国事,天寒地冻,千万保重龙体,莫要太过劳累”
一句话说得真诚又温顺,半点没有方才索要人的执拗,纯然是一片孝心
景祐帝头也没抬,淡淡“嗯”了一声
朱钦煜这才躬身倒退数步,转身轻手轻脚退出殿门,一脚踏入漫天风雪之中,玄色身影很快被大雪吞没,消失不见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景祐帝才缓缓放下奏折,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深沉,久久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冯尽忠,大气都不敢喘
景祐帝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冯尽忠,你说……朕是不是,对这个儿子,亏欠太多了?”
冯尽忠心头一凛,眼珠微转,立刻躬身,用最稳妥、最不得罪人的语气高情商回道
“陛下心系天下,日理万机,并非有意疏忽。三殿下自幼懂事知礼,心中必定明白陛下的苦衷,更会感念陛下天恩。”
一句话,既捧了帝王,又夸了皇子,滴水不漏
景祐帝听了却没有显得很高兴,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冯尽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天下的父亲啊,都不好当。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干儿子干孙子一堆,你是怎么当好这个‘爹’的?”
这话一出,冯尽忠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场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他吓得声音都在发颤,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老奴绝无半点异心!老奴身边之人,全是陛下的人,一心一意为皇家办事,绝不敢结党营私,求陛下明察!”
在宫里,太监认亲本是常事,可从帝王口中问出来,那就是敲打,是试探,是生死一线的警告!
景祐帝看着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嗤笑一声,语气轻松下来
“起来吧,瞧你这点出息,朕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了?真没意思”
冯尽忠这才颤巍巍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双腿依旧发软,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心里翻江倒海——
看来三殿下今日的这番表演简在帝心啊
陛下这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在敲山震虎?他半分都猜不透
景祐帝不再看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呼啸的风雪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大雪,目光幽深,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带着压垮人心的重量
“这天啊……要变天了”
冯尽忠身子一僵,立刻把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一句话不敢接
第20章 我助你登位
沈河醒来时,窗外已是沉沉黑夜
屋内暖炉烧得滚烫,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将一身刺骨寒意尽数驱散
他身上盖着层层锦被,松软如云,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长信宫外冰冷刺骨的白玉阶,
不是浣衣局那间漏风的硬板通铺
他动了动身子,刚想撑坐起来,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
低头一看,心尖猛地一颤
朱钦煜就趴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睡得正沉
少年眉眼温顺,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与轻颤的长睫,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即便睡熟,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担忧什么,又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沈河望着他,雪地里那几句温柔又偏执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公公,跟着我。”
“我会护着你,做你的依靠。”
“别再推开我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
那力道不大,却缠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沈河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眼底已染了几分温柔
他刚想悄悄抽回手,榻边的人却骤然醒了
朱钦煜睫毛轻颤,迷蒙的眸子刚一睁开,在看清他的刹那,瞬间亮了起来,像寒夜里骤然燃起的一簇星火
“公公!”
他猛地直起身,握着沈河的手又紧了几分,一连串关切的话脱口而出:“你醒了?还冷不冷?身上疼不疼?是不是饿了?”
沈河被这一连串急促的问候问得一怔,半晌才哑声开口:“我……没事了”
朱钦煜盯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与邀功:“公公,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河心头微跳,莫名生出一丝不安:“什么事?”
“我把你要过来了”
沈河整个人一僵:“……什么?”
“我去西苑求了父皇,”朱钦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沈河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什么叫……你是我的人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等、等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声音都有些乱了,“你说清楚,什么叫要过来了?”
朱钦煜伸手轻轻按住他,不让他乱动,动作温柔又强势:“就是你不再是浣衣局的小太监,往后跟着我,住在我身边,谁也不能再动你”
沈河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他穿越过来,拼了命想躲、想远离、想一辈子不沾边的人,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成了他的人
这他妈逃不过的命啊我靠!
可是又能咋办
贵妃要杀他,冯尽忠要除他,这深宫红墙之内,他无依无靠,若不抱紧朱钦煜这条大腿,根本活不过明天
苍天啊,大地啊
有你这么整人的吗
沈河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朱钦煜,眼神异常认真
“殿下,我们能做场交易吗?”
朱钦煜一愣,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歪了歪头:“公公说什么交易?”
“我帮你。”沈河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我助你,一步一步,登上九五之位”
朱钦煜瞳孔微缩
沈河不等他开口,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但我有一个要求。”
“无论将来我做了什么,殿下真到了要杀我的那一天……”
“求殿下,赐我一杯毒酒,给我个痛快”
“别……别凌迟我,好不好?”
他一想起历史上里那个千刀万剐、尸骨无存,遗臭万年的结局,就浑身发冷
什么宏图霸业,什么留名青史,他都不想要
他只想死得体面一点
要是能活着,那便再好不过了
朱钦煜脸上的乖巧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软软的模样,握着沈河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点
沈小四怕他
他不明白了,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表现出很乖巧的样子
沈小四到底在怕他什么?
他有表达过这个意思吗?沈小四为何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杀他?
朱钦煜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困惑与暗潮,表面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指尖轻轻攥着沈河的手,连力道都放得轻软,生怕吓着他
他歪着头,眼底干干净净,全然的不解,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公公为什么会这么想呀?”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更没有想过要伤害公公”
他微微抿了抿唇,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像个被误会了的孩子:“我只是……只是想把公公留在身边,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再去浣衣局受苦,不让你再跪在雪地里挨冻。”
“帝位是什么?江山又是什么?”
“我要公公陪着我就够了,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朱钦煜说着,悄悄往前凑了凑,额头轻轻抵了抵沈河的手背,语气虔诚又柔软:“公公不要说死好不好,我会一直护着你的,一辈子都护着”
沈河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信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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