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店挤满刚下课的学生，两人排了三十分钟才拿到号，点单屏上配料繁多，贺嘉礼一边看一边想，轮到自己时，脑中忽然空白。
店员问：“香菜、葱花都要吗？”
“不都要。”
“那要哪个？”
贺嘉礼也一愣：“哪个？”
空气停住。
店员在嘈杂声里一时反应不过来：“啊？什么意思？”
陈令施偏过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贺嘉礼闭了闭眼，示意他别笑了：“不要葱花。”
“香菜呢？”
“要！”
她正要付款，又被陈令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了单。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取餐区，扭过头准备感谢，又在纠结要不要微信转账给他。
恍惚的几秒，陈令施跟在后面，努力维持礼貌，最终还是笑出声。
“对不起。”陈令施说，“我不是笑话你。”
“……你就是。”
“主要联想到你说你有时候反应慢慢的……”
贺嘉礼撩开额前不存在的碎发：“你不要回想……”
陈令施笑得更明朗，语言也更直接，“但是很可爱。”
她回头微微瞪他一眼，让他不许再说这个话题。
他马上收敛起笑容，今天大概因为已经熟悉一些，整个人都松下来，眼睛弯着，少年气从斯文外表里跑出来。
她本来很想继续维持羞耻，嘴角却先背叛了意志。
“都怪你。”她说。
“为什么？”
“本来很正常的事情，被你笑话以后，害我也觉得很好笑。”
“好，确实都怪我。”
餐叫到号，陈令施先站起来去端，回来时，他把不含花生碎的那碗放到她面前。
贺嘉礼惊讶：“诶？你怎么知道我不要花生？”
“我看过你发的微博和小红书。”
“我发过吗？”贺嘉礼努力回忆，但是她没有太精细化运营的野心，大多数时间都是随性而发。
“嗯。”
“哦……你不会翻了所有的吧？”贺嘉礼不敢回想，从初中开始用微博，她得发了有一万多条？
不会吧！
陈令施只是笑了下，没有回答。
应该不至于！贺嘉礼对自己说。
陈令施说完，把自己那碟凉菜往桌子另一边挪了挪——里面撒着花生。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她没看见，他也不会特意说明。
贺嘉礼低头喝汤，热气把视线蒸得有一点模糊。
吃到一半，陈令施问：“有人说过你远观的时候有点高冷吗？”
“很明显？”
“刚才排队时，有同学问你是不是航空学院的，你看了他好半天才点点头。”
“我在想他为什么知道。”
“可能也刷到过你的社交账号。”
贺嘉礼苦恼，她已经尽可能不露脸发东西了。
陈令施忽然问：“所以不是不想搭理他？”
“我只是反应慢一点……但是也确实不想搭理不认识的同学。”她用勺子拨着砂锅里的青菜，“有人第一次见我，说以为我讨厌他呢，就在刚开学那会儿。”
“怎么会。”
“那是因为你已经算了解我一点啦，不会误会，我冷脸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陈令施说：“我明白，你沉默的时候可能只是在颅内加载。”
“我室友唐颂也这么说。”
“那也不算反应慢。”
贺嘉礼抬眼，开玩笑握紧拳头对着他：“不要再提反应慢的事情啦！”
陈令施立刻道歉：“遵命。”
她忍了两秒，还是笑起来。
饭后，两人走回教学区。道路已经清理干净，只有草坪边堆着尚未运走的枝叶。
台风后第一天恢复上课，路上的人都在赶时间。
陈令施下午有民法课，贺嘉礼要去实验楼。
他们在岔路口停下。
“下次见面，”陈令施说，“下次选你喜欢吃的餐厅。”
贺嘉礼笑说：“又是从我微博看来的？”
陈令施大大方方承认：“嗯。”
“你到底翻了多少内容啊？”
陈令施看着她：“没翻完。”
贺嘉礼笑出声，很夸张的语气吓唬他：“你还想翻完啊？有几万条废话和至少几千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转发！还有不管是美食、美景、excel、减肥等话题的转发收藏，实际上都没尝试过……”
“有机会的。”
贺嘉礼继续往实验楼走，跟陈令施说完再见，走出十几米后回头。
陈令施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手腕上那条淡粉色表带格外显眼，格外可爱。
贺嘉礼也抬了抬手。
进实验室前，她收到他的消息。
【陈令施：今天确认了两件事。】
【贺嘉礼：什么？】
【陈令施：表带损坏与你无关，要把抱歉还给你。】
【贺嘉礼：撤回道歉~那另一个呢？】
【陈令施：见你有无数个售后理由，我指的是你收藏但是没有尝试的那些。】
贺嘉礼当时已经在做手部消毒，迅速按了个“下次一定”的表情包。
两天后，林阿姨临时去邻市参加婚礼，请贺嘉礼周末照顾元宝。
贺嘉礼周六下午上完制图课，从实验楼出来时，陈令施正好发来消息。
【陈令施：新表带被很多人夸赞特别。】
【贺嘉礼：我看是八卦吧？】
照片里仍是淡粉色，手背骨感，皮肤果然白皙。
手腕边缘有一道淡淡的水痕，像刚训练结束。
【贺嘉礼：这次扣紧了吗？】
【陈令施：做过三次拉力测试。】
【贺嘉礼：恭喜合格！！】
【陈令施：你下午有安排吗？】
贺嘉礼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回答。
身后同学抱着图纸从她旁边经过，她往边上让了一步。
她犹豫十秒。
【贺嘉礼：去喂元宝~元宝妈妈又出差啦！】
【陈令施：我正好要去梧桐里附近取一个泳镜快递。】
这句“正好”很熟悉。
【贺嘉礼：你想见元宝吗？】
这次对面隔了半分钟。
【陈令施：想。】
又一条，还是熟悉的分寸感。
【陈令施：如果你和元宝都同意。】
贺嘉礼先征求林阿姨意见。
林阿姨很爽快，甚至发来一段语音：“就是捡手表那个男孩子吧？当然可以呀，多个人陪元宝玩更好，别拍到家里照片就行，他外婆我也很熟悉的，是个特别慈爱的老太太。”
贺嘉礼没想太多，语音转文字截图发给陈令施，告诉他得到了应允。
陈令施按约定时间，恰好走到她身边时，提了一嘴“捡手表那个男孩子”的表述。
“林阿姨记性很好。”他说。
贺嘉礼按灭手机：“你来啦！她知道你是失主。”
“我以为我的身份已经升级成普通好朋友。”
“在林阿姨那里还没有哦。”
“那今天争取升级。”
他自然接过她手里最重的猫砂袋。
贺嘉礼想说不用，他已经掂了掂：“这至少五公斤，你还背着电脑。”
“我平时也拿。”
“今天我在。”
“……行。”
元宝对第二位访客的接纳速度令人意外。
门一开，它先在玄关停住，尾巴微微压低，谨慎地闻了闻陈令施的裤脚。
陈令施没有弯腰抓它，只蹲在原地，把手背停在距离猫鼻子十厘米的位置。
元宝上前闻了两下，抬头看他。
“你好。”陈令施说，“我好像已经通过初步审查了。”
元宝拿脸蹭了一下他的手。
贺嘉礼站在旁边，莫名有种自己的长期雇主被轻易收买的感觉。
“它平时对陌生人没这么快亲近。”
“可能我身上有泳池消毒水味，像大型清洁用品。”
“猫不喜欢刺激气味。”
“那就是缘分。”
贺嘉礼看他，忍不住吃醋感慨：“怎么连猫猫都会喜欢你啊……”
陈令施只是笑了下，尽量不去曲解她的言外之意。
“猫猫也喜欢你。”
聊天时，贺嘉礼已经按流程检查豆包的食盆、水碗和猫砂盆，记录排便，打开半罐主食。
陈令施没有站在旁边无所事事，没有乱走动，他先问能做什么，得到许可后才去清洗备用餐盘。
自动饮水机发出不正常的嗡声。
贺嘉礼蹲下检查，发现上层滤芯歪了，水泵却怎么也卡不回原位。
她上网搜了下说明书，研究半天，陈令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能让我试试吗？”
“你会修？”
“不确定，但我外婆家有类似的。”
他洗干净手，按住卡扣把泵体逆时针转了半圈，再顺着导槽推回去。
嗡声立刻消失，水流重新变得安静。
贺嘉礼抬头：“你怎么什么都会？”
“很想接纳你的夸赞，但是只是因为我外婆家的那只也坏过。”
“你外婆也养猫吗？”
“外婆以前养了一只白色田园猫，叫法条。”
“法条？”贺嘉礼笑出声，“怎么会有猫猫叫法条啊？也太庄严了吧！
“我爸爸取的，他说这样家里遇到任何问题可以先找法条……”
贺嘉礼笑得蹲不稳，手扶住饮水机边缘。
元宝吃完饭，绕着陈令施走了一圈，最后跳上沙发，把背对着他坐下。
这是允许梳毛的信号。
贺嘉礼把梳子递过去：“顺着毛梳吧，不要碰肚子就行。”
陈令施动作很轻。
元宝起初还端着，几分钟后就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和猫毛上。
手腕那条新表带颜色干净，旁边是橘白相间的一团柔软。
贺嘉礼拿起手机。
“可以拍吗？”
陈令施抬眼：“拍元宝？”
“你的手会入镜。”
他听懂她为什么特意问，点头：“可以。”
她拍了十几秒。
画面里元宝被梳得舒服，爪子一张一合，陈令施手指从它颈后慢慢滑到背部，动作耐心得过分。
“你很适合做喂猫工作室的助理。”贺嘉礼开玩笑说，“虽然这个工作室就我一个人。”
“怎么申请？”
“看雇主意愿和宠物可爱程度。”
陈令施问：“那今天这位雇主的可爱程度？”
“满分？我问问元宝？”
陈令施假装叹气：“看来劳动关系认定存在困难。”
“是哦！猫籍哪有那么容易获得的~”
贺嘉礼征得林阿姨同意后，把视频发到账号，文案只有一句——
元宝今天招聘到一名临时梳毛助理。
几分钟后，评论迅速增加。
“这只手是谁！”
“淡粉色表带、男生的手、嘉礼你最好解释一下！”
“助理招人标准可以公开吗？我自带梳子。”
贺嘉礼把评论划过去，努力让自己表情平静。
陈令施坐在旁边，也收到了平台推送。
他已经特别关注她，点赞得很快。
“网友观察力很强。”他说。
“他们平时连猫碗换了颜色都能看出来。”
“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不会。我没拍脸，也不会公开私人信息。”
“如果以后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删除。”
贺嘉礼看向视频。
画面里没有身份，没有承诺，只有他的手和一只信任他的猫。
她忽然舍不得删。
离开梧桐里时天已经暗了。
所谓泳镜快递仍在驿站里，陈令施好像这才想起来。
“你不是来取快递的吗？”贺嘉礼问。
“嗯。”
“驿站八点关门。”
陈令施看表，七点五十六。
两个人同时停住。
四分钟后，他们一路跑到驿站。
陈令施拿到快递，贺嘉礼扶着门口栏杆喘气。
“你不是游泳队的吗？”她问，“为什么跑得比我还喘？”
“因为手里有猫砂。”
他一路还替她提着那袋未拆封的备用猫砂。
贺嘉礼伸手：“给我。”
“不用，已经到了。”
驿站老板落锁，街边店铺的灯逐一亮起。
她和陈令施并肩往学校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手机弹出林阿姨的消息。
【元宝妈妈：元宝很喜欢新助理嘛，看手就知道是个大帅哥哦！下次还可以一起来！】
贺嘉礼把屏幕递给陈令施。
“恭喜！你升级啦！”
“什么身份？”
“元宝认证的第二位访客兼助理。”
“那你呢？”他问。
“我是长期员工。”
陈令施看着她，笑说：“那我争取再升级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随夜风落下来。
贺嘉礼没有问下一等级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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