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与亡夫春风一度后 > 11、第十一章
    “……”沈归砚沉默一瞬,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抬手遥遥一指,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看见那条河了吗?”


    怀中人下意识循着方向望去,他又道:


    “待河里的鹅卵石发出第三声鸡鸣时,爆火收汁,你的病就能好了。”


    这话毫无厘头,是他信口诌来的,说罢,趁曲鸢尚未反应过来,一记手刀朝她后颈劈下。


    少女身子一软,沉沉陷入他怀中,沈归砚不自觉收紧手臂。


    他想,她这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方才已然露了马脚,不论如何解释都是错,既如此,便只能利用曲鸢这谨慎多疑的性子,让她自己先动摇。


    想到这,沈归砚垂眸望着怀中少女烧得泛红的脸颊,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将人平放在地,起身将帕子浸了溪水,轻轻为她擦拭身上的汗渍。


    从额头,到脸颊,又顺着脖颈往下,略过衣襟,跳到手腕。


    他还是头一回这般照顾人。偏生她的肌肤又太过娇嫩,稍一用力便泛了红,他只得放缓动作,轻些、再轻些。


    直至将每根手指都擦拭个遍,那般灼热的体温,才总算稍稍降下来一些。


    林间蛙声渐歇,夜色褪去,天边不知不觉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破开薄雾,渐渐将山野照亮,远处小坡上,几竿翠竹于风中摇曳,筛下细碎的光影。


    沈归砚上前砍下最细长的一株,尾端削尖了,制成把竹叉,又取几棵韧性好的削成细条,不多时便编出个竹篓。


    抓了满满一筐鱼回去时,曲鸢已经醒了,正蜷着身子靠坐在树下,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他望见她眼中的迟疑,却对昨夜之事未提分毫,只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醒了?”


    便径直走到溪边,捡了些枯叶生起火来。


    曲鸢眸光一直凝在他身上,见他利落地将鱼刮去鳞片、掏空内脏,忍了半晌,终于开口:


    “昨晚……”


    沈归砚动作一停,抬眸看她:“昨晚?”


    琥珀色的眸子被晨光照得发亮,像盛着山间最澄澈的秋露,内里没有半分心虚,恰到好处的几分疑惑让曲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身上依旧有些低热,她隐约记得自己昨夜借着梦呓试探他身份,曾亲耳听他应了那声沈归砚。


    然后呢……?


    曲鸢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眸中尽是茫然。


    后面的事情,她便不太记得了,连自己是怎么又迷迷糊糊睡着的,都毫无头绪。唯有一句话在脑海中格外清晰,是她残存记忆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待河里的鹅卵石发出第三声鸡鸣时,爆火收汁,你的病就能好了。”


    可鹅卵石如何发出鸡鸣?为何要爆火收汁?这和她的病又有什么关系?


    曲鸢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待那句话在脑海中翻来覆去,重复了不下十遍,才终于得出结论:这般全无章法、无半分逻辑可循的话,便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


    她昨夜,定是做了一场梦。


    因着太在意沈翊的身份,才生出这等光怪陆离的臆想。大脑烧得迷迷糊糊的,又险些将梦境与现实混淆。


    幸好方才谨慎,未露破绽,否则……


    “昨晚,怎么了?”


    清朗的声音传到耳畔,将曲鸢思绪拉回。


    “昨晚……我梦见我夫君了。”


    她微微垂眼,避开少年灼热的视线,睫羽轻轻颤动,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


    “梦见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你说,他死的时候……疼吗?”


    “……”


    沈归砚垂眸,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自己衣上被她捅出的两个窟窿,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伤我时倒是半点不留情,一个死人,还管他疼不疼?”


    说罢,将腰间竹筒抛过去。


    东西落在脚边,露出他今晨新采的草药,曲鸢低头捡起,却没有着急服下,只撑着发软身子起来,踱至溪边。


    澄澈的溪水倒映着少女憔悴的面庞,偶有山风拂来,将影子都吹皱了。她纤细的指尖沾水理了理额前碎发,眨眼时,觉着眼皮都是滚烫的。


    “你说,我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声音轻飘飘的,没了半点力气。


    曲鸢遥望远方连绵不绝的青山,黛色山峦起伏无边,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镇上。


    也许还等不到那天,她就先病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你再不吃药,才是真的要死了。”


    沈归砚嗤笑一声,视线斜斜落在曲鸢身上,见她乖乖将草药嚼碎咽下,手指才松了松,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胆小娇气又多疑,还成天为些没到来的事担心这担心那,真不知……”


    “不知什么?”曲鸢抬眸看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汽。


    真不知祖母究竟相中了她哪一点,非要将她娶进家门……


    这后半句话到了嘴边,被沈归砚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夜她得知他死讯时失魂落魄的画面,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他拼命想要挥去,偏又想起她含着泪,不顾一切维护自己模样……


    “没什么。”


    方才还带着锋芒的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沈归砚望着曲鸢病得毫无生气的面庞,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


    从小到大,母亲、师父、同伴、战友、恩人……他见过的死亡,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他变得淡漠麻木,甚至再听到这个字眼时,心中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哪怕最初得知她是他发妻时,心中多是不耐与嫌弃,可扪心自问,他不想她死。


    “咳咳……”


    少女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他的思绪,沈归砚下意识上前,掌心轻拍她后背,见她咳得身子发颤,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不住就坐下,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累不累?”


    他别开眼,耳根悄悄泛红,半晌才别扭地移回视线,语气放软了些: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这身子一直不好,京中不少名医都瞧过,若能治好,早治好了。更遑论是你?一个半吊子郎中。”


    曲鸢捂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喉间涌起一阵血腥味,被她悄悄咽下,视线中少年手指随意揪着路边的狗尾巴草,恰好不曾瞧见这一幕。


    “高热罢了,几株草药便能退下来,就算再怎么不济,哪能真让你死这?”


    话中搀着不以为然的意味。


    可她的情况,她自己心底清楚。


    曲鸢轻轻笑笑,没再辩驳,只寻了处向阳的软草,蜷着身子躺下。


    身上的不适感渐渐轻了,如沈归砚所言,体温很快降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可就在两人都以为她病情要有所好转时,曲鸢的身子又烧了起来。


    与之一同发作的,还有身上的合欢散。


    这一次,她却连缠着他解毒的力气都没了。


    湿帕一遍遍拂过额头,带来几分暂时的清明,曲鸢张了张嘴,想说话,又猝不及防咳出一口血来。


    “不必费劲了……”


    她艰难抬手,指尖颤颤巍巍抚过他紧蹙的眉头:


    “我自小体弱,十三年前,便害过一场大病,幸得一位老神医相救……只是……老神医走得早,这病不曾根治,随时都有再发的风险……”


    曲鸢苦涩地笑了笑,眼角掉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她那时就该死了,承蒙上天垂怜,借了她十一年光阴,她又靠着那个将军夫人的谎言苟且偷生了两年,如今,也该还回去了。


    “这病不好治……山里又没有好药。治不好……不怪你。”


    “旧疾?”沈归砚摸上她的脉搏。


    在山寨中初见她时,他便觉她瘦得可怜,被人围在人群中,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


    后来为她草草把脉,纵察出些许异常,也只以为是她体弱,再加上合欢散作用,并未深究。


    难怪服了那么多天的药都没好转,原来,是有旧疾作祟。


    沈归砚垂手,目光落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你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记不大清了……”曲鸢摇摇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只记得幼时,被牙侩掳了去……中途害病,烧了几日都不见好,他们便将我丢在路边……我烧得糊涂,快死之时,是位老神医将我抱了回去……


    “具体是什么症状……我记不清……用的是什么药……我也不认出来……只记得有回哭着闹着要回家,老神医便哄我,说这病不根治……日后还要再犯……可后来……后来……”


    一阵凉风袭来,曲鸢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往沈归砚身边缩了缩,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回忆攫住,声音哽咽得不像话:


    “后来……一场变故发生,我的病还没治好,他就先……先……呜呜……”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沈归砚手背上,少年目光沉了沉,待她情绪缓和些,才终于开口:


    “你说的那场变故,可是十三年前,胡人入关,屠城那次?”


    “……是。”


    “那位老神医,身边是否还跟着位年龄与你相仿的男童?”


    涩哑的语声钻入耳畔,曲鸢蓦然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瞳里。


    少年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峰紧蹙,像拢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唇色因紧抿而淡得近乎发白,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轮廓,眉宇间却压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叫……”


    那段埋藏在大脑深处不愿碰触的过往被一点点揭开,曲鸢瞳仁微颤,恍然间,好似回到那年,男孩冷着脸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


    “师父不在,有事叫我就好,再哭哭啼啼的,把你丢出去喂狼。”


    立、羽……翊……


    沈……翊……


    这两个字在心头炸开,震得她浑身发麻。


    曲鸢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嘴唇翕动着,好半晌才挤出句话:


    “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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