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心上人有点陌生怎么办? > 4、他的春图
    一连三四日都睡得踏实,纪知宜身上最后一丝病气消散,到了晌午时分落起雨来,遂叫茴鸢请三房的弟妹过来说话。


    茴鸢步伐迈得稳而快,没几时带来一双妙人儿。


    纪观月穿了件红梅色的裙,披着斗篷,袅袅婷婷,身后跟着肆意张扬的少年郎纪霖,二人站在毓秀阁门口,跺一跺鞋面的雨珠,远远就冲廊下的纪知宜招手,“二姐!”


    踅回屋内点上灯烛,纪知宜盘腿在矮榻上做茶汤,加了块烤好的茶饼放进茶碾,笑道:“钱塘运来的,我记得你们爱喝,再等等。”


    纪观月身为女孩儿心肠柔软,只担忧姐姐是否被那混账贺兰峤吓着。


    想到一事,她遂握拳捶案,“二姐,早起听我阿耶说,贺兰峤昨日被押进宣政殿了,哼,长得人模人样,竟干得出那样粗鄙下贱之事,眼下还没听见发落他的风声,但若换作是我,剁了他两只手都是轻的!”


    纪霖懒洋洋倒在一旁,“二姐,二伯疼你,听说险些拿笏板打破贺兰信的脑袋。”


    这些事,纪知宜自然知情,只是兴许是这一世醒来,她对父亲的态度稍显疏离,故而加重了父亲心里的愧疚,闹得竟比上一世要狠。


    纪知宜拂走一点漂浮的茶粉,“贺兰峤是死是活不必咱们说,圣人自有判断,此事发生在福昌县主的冰宴上,她阿娘天安公主也不会坐视不理,想必也使了些手段扭转风向,要不然眼下外头怎么都在骂贺兰家,无人指点我?”


    纪观月讪讪摸鼻,“二姐,你都听见外头的人怎么说了......”


    “人长了嘴,就藏不住秘密。”纪知宜好笑地指一指外面,“真以为咱们家有通天的本领,连坊间的嘴巴也能捂住?不说这个,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翘儿兔。”


    茴鸢忙去外间取来,纪观月翕动鼻翼,高兴起来掩不住两眼放光,“翘儿兔!我最爱这个!”


    所谓翘儿兔,是取糯米粉、桃花汁搓揉成小兔形状的糕点,纪观月喜食酪点,纪知宜往里面掺了些醍醐,便是闻起来香,观赏起来可爱。


    小小一盘,纪观月简直舍不得下嘴,不防就是耽搁这一下,被纪霖眼疾手快抢去,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纪观月勃然大怒,“子固!”


    子固是纪霖的表字,少年最爱戏弄胞姐,擦擦唇边,咧着嘴,将脑袋凑去纪观月面前,“你打我啊。”


    二人扭做一团撕扯,虽有些闹腾,瞧着感情却是好极。


    纪知宜先前忙着将茶末投进鍑1中,这下得空去瞅弟妹,须臾间就怔住了。


    身为家里最小的女孩儿,纪观月得了全家的宠爱,眉眼俊俏,嫩生生的脸,即便动怒也只会让人觉得娇憨。


    而纪霖与其比较下来,相似的五官里多了些桀骜,十七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最是肆意畅快之时。


    但这对本该被家里长辈宠着的弟妹上一世却没落个好下场。


    犹记得纪观月上一世心气高,瞧不上寻常郎君,家里乐得养她一辈子,此事在长安是令人艳羡的美谈,到了岭南却成了祸事,刑地军长以此为由觊觎纪观月,也包括自己。


    纪霖素来能言善辩,为护着上头两个姐姐,在争执间得罪了军长,被剪断了半截舌头。


    而她与纪观月即便没让军长得逞,却还是遭了一顿鞭刑。


    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纪氏,只有以代号为名的罪囚,他们一辈子都要活在受尽屈辱的痛苦里。


    重活至今,她仍然希望那只是一场梦。


    这厢打闹不止,纪观月倏然发现长姐异常安静,分神看了一眼,当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推开纪霖,凑到长姐跟前握着她的手,一触下来,入手寒凉。


    “姐姐怎么哭了?”


    纪霖霎时噤声,左思右想只觉得惹了祸,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不该小孩心性去抢三姐的东西,别哭,别哭啊,你看,我教训我自己了!”


    纪知宜下意识抚了抚脸颊,摸到一阵湿润,竟是不自觉为上一世的悲剧淌下眼泪。


    她深深一闭眼,拭去泪水,笑着指了指案几上跃动的火苗,“被火光刺的。”


    纪观月说怎么可能,瞠着眼睛去瞪纪霖。


    纪知宜不想叫弟妹疑心,若将重活一世这样的事说出来,他们必也不会信,即便是信了,依他们意气用事的性子,未必不会对造成这一切的父亲冷脸。


    真相究竟是什么,她暂且还不知道,琢磨下来,说给二人听就不是什么可取之计了。


    纪知宜笑得愈发明媚,又唤茴鸢取来余下的翘儿兔,将其都摆在纪观月面前,只道是不会亏了她一张嘴,快些吃,再不吃就冷了。


    再三细窥长姐神色,好似真是被火光刺得流了泪,纪观月总算放下心,女孩儿的情绪如一阵风,说走就走,忙不迭又喜孜孜端着小盘吃起来。


    纪知宜低眸拨弄茶汤,心里盘算着该从何处开始打探。


    倘若父亲现在就已有了动作,他是官场上的人精,她的刻意接近不消多久就会被他察觉。


    若父亲现在还清白,她的举动也显可疑。


    要简练而直接地规劝父亲切勿起了贪恋,以什么理由呢?拿前朝臣子举例,还是拿上一世的悲惨结局编撰故事。


    在心中忖度一阵,纪知宜只觉这事难办。


    她手中几乎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官场复杂,世家根系在长安如一棵繁衍出无数枝芽的巨树,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官场上的派系,阵营,敌对者......


    敌对?


    纪知宜蓦然抬眼,目光穿门过廊,精准落在了南边。


    父亲乃当朝中书令,在仕途上的运气可谓极好,娶妻生女,说不出的顺遂幸福。偏有一人与父亲是多年的敌人——住在纪家隔壁的右相,喻有道。


    上一世父亲获罪,是喻仆射提供了证据,而父亲死在刑地,也是他遣人赶到岭南将父亲下葬。


    重回十年前,时间跨越得太大,她料不准父亲是否已经行事,但若接近喻有道,从他这位旁观者身上探取信息,此事便没有那么难办了。


    茶汤制好,逐一倒入青釉色茶盏,纪知宜敛回思绪,将其推去弟妹身前。


    看着弟妹灵动的脸,心肠更是软得塌陷了一块,她笑着催促,“快些喝,但也要给肚子腾块地儿,晚些咱们还要一起去前厅用暮食。”


    姐弟俩笑嘻嘻点头,喝过茶汤浑身舒坦,雨声淅淅,二人颇显兴致盎然,又拉着纪知宜去檐下赏雨。


    一晃入夜,前厅暮食备得精致可口,与家中长辈凑在一处用过了,纪知宜去失花苑与梅夫人打了几条络子,眼见时辰不早,便领着茴鸢回了毓秀阁。


    上回纪知宜信口胡诌忽悠了茴鸢,茴鸢深信不疑,这厢便与另一个贴身婢女雀梅共同伺候纪知宜沐浴,随后退下时将屋里伺候的一众小婢女都带了出去。


    香闺点着明角灯,洇润湿气扑在纪知宜的侧脸,才刚泡了药浴,脸似桃花,红扑扑的。她习惯性走去高案前,抽出一张画纸铺陈,提笔蘸墨时却有些发呆,笔尖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自然是还在想如何接近喻有道一事。


    年轻的平王世子却不知她脑中思绪,他只是双眼一闭的功夫就到了这里,一回生二回熟,商叙神色冷峻,上前怒视女鬼,“又是你,你究竟要对我做什么?”


    才梦见她一回就染上心绞的毛病,余郎中次日替他诊脉,非说没有这样古怪的事,愣是诊不出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次就心绞,第二次岂非要他的性命?


    笑话,他生平见过的女郎屈指可数,不是阿娘就是阿婆,再就是几个宗族之妹,若是来索他的命,打的什么由头?情债?风流债?


    越想到自己要被索命,商叙反而越是平静,像是豁出去了。


    放在幼时,他会被梦境里的魑魅魍魉吓得躲起来,但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怕得还要和阿耶睡一张床的小孩了。


    他胳膊一展倚在女鬼身侧,目光一寸寸爬过她今夜的装束,依旧看不清脸,是以略带挑衅的眼神最终只落在那执笔的素手上。


    耍什么花招?


    又想画他?画啊!他倒想看看她要如何索他的命!


    纪知宜闷头想了许久,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十八岁时都发生过什么与喻家有关的事,无奈实在是过去太久,越想脑仁越疼,干脆长舒了一口气,垂眸看向画纸。


    商叙眼看她要落笔,漆目微眯。


    那笔尖在纸上游来游去,很快属于他的那张脸被勾勒出来,依旧是老得他不忍直视。


    要说老呢,其实是少年郎的刻板印象,画上男子微抿着唇,神色沉静,如墨一般的乌发散于脑后,依稀还能见其矜贵之姿,怎么看也好似不过而立之年。


    这女鬼究竟什么癖好,放着年轻隽逸的少年不要,偏要这病鸡子之态的他?


    夜很岑寂,明角灯内的烛光轻轻绽响着,柔和的光束折晃在画纸上,为那只握笔的平添了些许朦胧之感。


    见她画了脸就停笔,商叙冷哼了一声,“怎么不画了?”


    纪知宜听不见他说话,低眸盯住男子的脸,瞳眸缓缓浮出一抹眷恋,“自打我认识你,你就总是这件衣裳,不如换换?”


    她的声音略带绵柔,虽说商叙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能凭音擅自想象她的模样,兴许不是什么可怖的脸,像那传奇话本里描述的那样,或是唇不点而红,脸似芙蓉,或是倩影多姿。


    不待他多想,便见她果断将画纸揉成一团,旋即重铺一张,再度三两下勾出他的脸。


    一点点勾勒下去。


    画中人的神情变得温柔,依旧是坐在椅上,眉目含情,单手懒散支在脑侧,一缕碎发斜垂落向鼻尖,锈红色的衣襟半敞,露出两截分明的锁骨,往下是饱满紧致的胸肌,绷得硬/挺的腰腹。


    ……商叙有些失神。


    他好似能听见自己变得微沉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一点就要炸的怒意。


    半晌,终是忍不住,他那双骇目流光的瞳眸巨颤,怒吼一声:“妖物!你怎敢如此辱我!”


    纪知宜极为满意,未点蔻丹的指尖抚上那张脸,“我依旧悄悄的,谁也不知道,这样看,你顺眼多了。”


    商叙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满脑子只剩一个暴起的念头。


    正当他要泼口大骂——


    “世子?世子醒醒。”


    幽州都督府中,商叙蓦然睁开眼,眼里燎着一团熊熊烈火。


    见梦溪那张圆脸悬在上方,商叙寒着神色,拿手一把顶开他,不发一言赤脚下榻,走去西墙墨案底下拽出个四方箱笼,旋即一阵翻找。


    “世子在找什么?”梦溪忧心忡忡跟过去,“我帮着找找啊。”


    商叙没回答他,叮咣挑拣半晌,总算找出一条桃木串珠。


    他将串珠戴在腕间,又自顾躺了回去,咬碎了满腔羞愤,“别再叫醒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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