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姜楠不说话,江以逸也不说,学着姜楠捧着杯子。


    但她不喝,小江总平生最不爱喝白水。


    就像她只会喝姜楠递过来的白水一样,很快的江以逸就有点装不下去了,她难得的在这个间隙自省,截至目前,干的缺德事会不会有点过分。


    多数时间里,江以逸都在随心所欲的活着,从小到大没有能顺从她心意的事情,也只有姜楠了。


    这么一想,她就坦然的把自己心里刚刚生出的一丝愧意踢走。


    往姜楠面前凑了凑,声音在夜色中慢慢地响着:“明天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你好好休息。”


    江以逸的眉尖轻轻动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下,她垂下眼睛,手指在沙发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抬起来看着姜楠:“你自己去见她?”


    “嗯。”姜楠很快又补充道:“黄律师说她也会一起。”


    黄律师?黄舒朗啊?江以逸想笑,最上心的明明是她,凭什么不让她陪着,要让黄舒朗那个爱凑热闹的人陪着。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剩下的事情,要怎么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清楚,这是我自己的功课。”姜楠打破沉默,内容僵硬,语气却放缓了。


    江以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开玩笑,她现在正在不开心。


    要坚持不和姜楠说话。


    姜楠的眼神落在江以逸的腿上,问:“你的腿——”


    斟酌着用词,怕伤到小江总的自尊,她不确定江以逸会不会介意谈及这个事情。


    接收到对方情绪的江以逸,拉远自己和姜楠的距离,靠在椅背里,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了就会心软一点点的湿润。


    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说实话让人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就做过手术,下雨天加最近事太多了没休息好,就容易犯。早上起来的时候左腿就肿了,走路使不上劲。”


    她顿了一下,“在机场的时候,还被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轮椅,我说不用。”


    江以逸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姜楠,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我当时想的就是,吶,我总不能坐轮椅回来见你吧,那也实在是太狼狈了吧。”


    不被你喜欢就已经够狼狈了。


    莫名的,姜楠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一般。


    姜楠的神色一顿,移开了目光,掩饰性的喝了一口水端着半杯水站了起来走开,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道水声传过来:“这么晚了,别折腾了。”


    “嗯?”


    “住这吧。”姜楠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来,背靠着水池边缘,拿纸巾擦干自己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很平淡,“家里只有主卧有床能睡。你睡床,我打地铺。”


    江以逸的眉头皱起来:“我不要。”


    “那你睡沙发?”姜楠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了点她自己也没注意的,难得的调侃,“你腿都这样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你睡地板。”


    “我说的不是这个。”江以逸忽得站起身,左腿落地的那一刻短暂顿了一下,但足够让姜楠注意到。


    她在姜楠的注视下把自己站稳:“我不要你打地铺。床够大,一人一半。”


    姜楠的目光从她的腿移回她的脸上:“江以逸。”


    “我真的不会对你怎么样。”江以逸举了一下双手,做出她惯用的投降姿势,但嘴角的弧度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我对天发誓——绝对规规矩矩的,不乱碰不乱动,像一块石头一样躺着。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她说得一本正经,但“说话算话”这四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活活的是在说:我说话算话,但姜楠你不一定希望我说话算话叭。


    姜楠看了她一眼,带着些气恼。


    她是不够了解现在的江以逸,但过往经历告诉她越是这样信誓旦旦、什么都做足了的保证,越不能信。


    江以逸眼神清澈的看着姜楠,乖乖站着。


    客厅的钟在墙上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大概五秒钟,姜楠把擦手的纸巾往垃圾桶一扔,绕过餐桌走向卧室,丢下一句话:“你要是乱动,我真的会把你踹下去。”


    身后的江以逸弯了弯嘴角,挪着腿慢慢跟了上去。


    姜楠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短袖睡衣,“标签也没摘,全新的,你凑合下?”


    衣服明显比姜楠的身型大很多,很难不清楚这究竟是给谁的衣服,江以逸面上不显,心里早就又开始把舒易骂出天了去,眼神却还是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便宜一样,硬生生把姜楠看得更加心虚起来。


    “换一身也可以,但我的衣服应该都太小了。”


    “不用,没关系,我穿了就是我的了。”


    拿过衣服,去了客厅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拿出新的内衣物便进了洗手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江以逸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蒸汽弥漫开来,把镜面上的倒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轮廓。


    她的左膝盖在热水的冲刷下慢慢松弛下来,疼痛从尖锐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酸胀。


    她想起,高三的那个午后。


    云谷高中南墙外头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了一排,顺着气根就能稳妥的爬下去,那天她不知道犯什么轴,一路踩着砖头翻过墙头的时候,没有像以往那样从老榕树下去,直直就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时候脚底传来的震麻感也是这样很难抵抗。


    从学校出来之后,一路乱晃就到了南木门口。那会的南木刚刚开门不久,她站在门口,透过擦的很干净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几把看起来就很软的布艺沙发椅。


    有冷气,有沙发椅,江以逸很满意。


    一进店门冷气直吹,比她在大街上晃了这么久被晒得发昏的体感低了不止五度,江以逸站在门口吹了好几秒才走进去。


    吧台后面站着当时还戴圆框眼镜的孟圆,圆脸,短发齐耳,看着她这个穿着成套校服的学生也没有多管闲事,语气亲和的接待了她。


    江以逸找了个沙发椅就窝了进去。


    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低音慵慵懒懒地哼着法语歌词,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很慢很慢的河。她本来只是想歇一歇,结果眼皮越来越重。


    半梦半醒的,迷糊中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刚好够让人醒过来,但不至于让人吓一跳。


    “同学,同学,你在风口,这样睡着容易感冒。”


    江以逸睁开眼。午后的光线已经变了角度,从梧桐叶缝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面前这个人的侧脸上。


    她先是看到一圈被阳光打亮的轮廓线,额头很饱满,鼻梁从眉心一路挺下来,弧度很柔和,鼻头小巧,鼻尖微微翘着。下巴藏在一片柔光里,小巧但不尖。嘴型很柔和,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点,嘴角微微往上翘,所以即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像在微笑。


    瞳色偏浅褐色,逆光下有点透明的质感,像被阳光照透的琥珀。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颈侧有一颗很小的痣,褐色的,位置刚好在锁骨边上三指宽的地方。


    “上面就是风口,”她指了指房顶的空调,语调温柔,因为弯腰的动作有一缕长发也垂了下来,带着咖啡豆的味道,还有一点柠檬的味道。


    “姐姐,你好好看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才意识到说了什么。耳根开始发热,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如老师夸奖的那么聪明,她这颗愚钝的大脑像一个没有上过机油的齿轮,无法转动。


    姜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短,但江以逸看到了。她在那年夏天见过这种笑太多次,后来好多年,梦里全是这个弧度。


    江以逸睁开眼,关掉了水龙头。


    她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浴室里,浑身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伸出手,在起雾的镜子上划了一道,露出自己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她。看起来更年轻一些,更柔软一些,像是那个十八岁、张扬无比的江以逸,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包好,一路带到了现在。


    江以逸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擦了擦头发,发丝上是姜楠用的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换上了姜楠给的睡衣。衣服上带着一点姜楠衣柜里的味道,柠檬味的洗衣液味。她穿在身上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进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里。


    她出来的时,姜楠在客厅刻意避开了,江以逸不在意这个小动作。


    床头放了一个电热盐包,已经接好了开关,江以逸拿起来放在自己腿边打开开关定了个时,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味,和姜楠给她的衣服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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