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逸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狗仗人势,又支棱起来了。


    下午的会议结束的时候,窗外边的雨势变得更大了。手机里躺着温以昕的短信。


    [虽然但是,撬墙角是缺德的行为。]


    江以逸瞥了一眼信息,发了一个指指点点的表情包过去,又打字。


    [我什么都没干呢,禁止审判]


    雨到下午六点还没停。


    江以逸把手里的文件批完最后一页,合上笔帽,拿起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小陈还在外面的工位上整理今天会议的纪要,看到她出来,连忙内线呼叫司机在B1电梯口候着。


    “下班吧,雨越下越大了。”江以逸说完也没等小陈反应,正海有员工班车,她不需要多说什么。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她站在中间,看到无数个自己从不同角度看向她。西装裤笔直地垂着,裤腿下面的左膝盖在发酸。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重心,把更多重量压在右脚上。


    开车去院府路要二十分钟,下雨天更久。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这种天气更适合早点回家,开个理疗仪放在左腿上。


    但她今天必须去南木。那个外卖订单是一颗石子,她扔下去了,水花已经溅起来了,她得去看看水面上是不是荡开了圈。


    第5章


    南木咖啡馆门口的那条街,下雨天尤其安静。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贴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没有声音。


    江以逸让司机把车依旧停在边上的停车场上,自己撑了伞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下雨天的傍晚,整条街都冷清。灯光是暖黄色的,收银台都没有人,一般这个时候姜楠都会在操作间里备料。


    听到风铃声,姜楠晚了一步从操作间探头出来。


    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店面,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姜楠没有假装惊讶。她早就知道江以逸会来——或者说,她收到那个订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家店的安静会被打破,也知道自己平静的像一潭死水的生活或许会出现一个巨大的波浪。


    “小楠姐姐。”江以逸收了伞,立在门口外面。


    “来了。”姜楠把手冲壶放下,声音很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喝了吗?今天的意式拼配。”


    “喝了。”


    “味道怎么样。”


    “没变。”


    姜楠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江以逸有一点还是没有变,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喝不出来咖啡豆之间的风味有什么区别,早上给她单独装的那杯是自己用瑰夏做得冷萃来着。想着这一点,姜楠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眼角的细纹先动,然后嘴角才跟上去。


    “你今天下单写的江以逸,”姜楠一边说一边去拿杯子,给江以逸倒了一杯气泡水,“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正海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她说到“总经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意式拼配”差不多,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


    但江以逸听出来了,姜楠语气间的停顿是一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对方身份的停顿。


    “以前没想过要回家啃老。”江以逸走到吧台前面,还是上次坐的那个位置。


    “你以前说要当警察。”姜楠把杯子放到小桌子上,自己也拿着一杯白水跟着坐下。


    店里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雨声从门外渗进来,沙沙的。江以逸拿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水,想要将这个问题混过去,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耷拉脑袋,原本微微下垂的眼尾垂的更下了。


    “腿断了,公安机关不收小瘸子。”江以逸刻意放低了声音,把脑袋低的都快要让下巴碰到锁骨上,尾音放的更轻,有着些颤音。


    那天看着江以逸的背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有了答案,姜楠看着江以逸的模样却没有发现答案的开心情绪,无意识的咬了下下嘴唇的唇角,很快又松开,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了。想要追问一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


    她有预感,追问的后果会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现在的自己还不想开启。


    “接手家业也挺好,”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吞吞的调子,“至少不会有人敢惹你了。”


    江以逸差点笑出声,这是她当年坐在吧台边吹的牛,什么要当最厉害的警察,罩着姜楠,真的是蠢死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说完还甩了一下,把水甩到别人脸上了。”


    “别人是你。”


    “所以我才没让你赔。”


    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弯了一下。店里的空气松了那么一小会儿,像是回到了六年前两个人初遇那会。


    然后风铃又响了。


    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和细碎的雨珠。舒易走进来,手上端着几个快递箱子,里边是展会上拍的今年的标豆。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姜楠。姜楠正对着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杯白水,脸上真切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切换成另一个模式——那个舒易熟悉的、温驯的、永远在听她说话的模式。


    她第二眼才看到了背坐着的那个人,刚过肩的小卷发,白衬衫,又是她。


    舒易的动作没有停,她把快递放在吧台外长条凳上,探身从里边拿了美工刀出来,拆开快递放在一块,然后走到姜楠身边。这一次她没有隔半步,姜楠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腰。


    夏天的时候,这样紧贴的温度并不会让人多舒适,姜楠不动声色的动了下自己的肩膀。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的江以逸,好心情的继续保持着嘴角的弧度。


    舒易不是很在意姜楠的小动作,直接上手按在了姜楠的肩膀上,笑了一下,“又见面了,这么巧。”


    “不巧,”江以逸端起姜楠给自己准备的气泡水,抿了一口,“我是特地来的。”


    舒易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江以逸看到了。


    “今天换喝气泡水了?”舒易拉了把椅子凑着姜楠边上就在过道上坐下,“可以试试店里新到的豆子,是今年的金奖豆。”


    江以逸没有接这个话题,什么金奖银奖铜奖的,她一概不了解,不清楚。


    “早上的咖啡,都换成了金奖豆。”姜楠接过了话题。


    舒易并不知道早上南木接了企业单的事情,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姜楠。


    “早上我点了20杯咖啡的外卖。”


    “20杯?那可忙死楠楠了,南木这边人手少,暑期工又是下午才来的,也不会做咖啡,”舒易又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侧头看着姜楠,“你怎么也不去ways,让他们帮你做外卖单。”


    姜楠没有接话,但江以逸不需要姜楠接。


    “我在公司打开外卖平台上看推荐只看到了南木。”江以逸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ways有再多咖啡师,这看不见也没办法嘛。”


    舒易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停了一瞬。像视频卡住了,缓冲了一下才继续播放,站起身,手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人,“那你也是南木的大客户了,要不我让楠楠给你办张会员卡?”


    “算不上,”江以逸看着姜楠微小的摇头动作,换了话接着说,“我这种散单按杯付就行了。”


    “你上次来店里离开后,你圆圆姐她们来了,我和她们说了你回来的消息,你不介意吧。”姜楠岔开了话题。


    “当然没关系,也很久没见到姐姐们了。”


    “也是,那我做东在荣宴订个包厢。”舒易的语速变慢了一点,但声调更轻快了,重新坐下来揽着姜楠,荣宴可是临城目前最好的酒店,要订到包厢也要走点关系,“你觉得怎么样,楠楠。”


    姜楠不觉得怎么样,甚至有一刻为了舒易这样故意的显摆觉得丢脸。


    思及此,姜楠轻轻拍了拍舒易揽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后从她的手臂下面移出来,侧过身离开位置,拿着江以逸的杯子走到吧台,“还喝吗?”


    江以逸看到了。她看到姜楠拍舒易手背的那一下,是手指指尖轻碰,也看到姜楠侧身的时候,肩膀从舒易的掌心下面移出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挣脱,但速度比正常转身快了那么一丝。而这会的姜楠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跟自己说话时也不一样了,还是温柔的,但那个温柔的厚度变薄了,像一层被反复拉伸的塑料膜,透明,但不再柔软。


    虽然不确定,姜楠在舒易面前收起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状态,但这对江以逸来说可以算是最近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嘛,也不是她想挖墙脚,这个墙好像也不太牢固。


    江以逸起身走到吧台边拿过水杯,按照姜楠当初教她的步骤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不用啦,待会就吃饭了,再喝就吃不下饭了。”


    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江以逸的动作依旧顺畅,擦了手从里边走出来,和姜楠站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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