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起身时看见一只橘猫走进大殿，熟练地跳上旁边那只拜垫，俯身叩拜。
一共叩了九次之后，橘色光芒一闪，跪在垫子上的猫变成了人。
“你是每天都来吗？”贺时看着程奇奇用人形又拜了一遍，便问他，“上次见你你就在拜。”
“是啊，每天都来。”程奇奇说，“多求求三清道祖，不然我怕许愿的人太多他们忘记。”
“你求的是什么？”贺时问，“能说吗？”
“我求跟程静虚的缘分。”程奇奇说，“希望我们在下一世能再相遇，希望那个时候的缘分能比这一世再深一些。”
“生灵之间的缘分都是慢慢修来的，累积越多，缘分就越深。”他看向贺时说，“你跟程无碍能有这么深的缘分，肯定是修了很多世才有的。”
“程静虚把我带回来的时候说我们有缘。”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脸上出现柔软愉悦的笑容，“他说他养我之前，没打算养猫。”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但我们的缘分还不够深。我原本以为能一直跟他在一起呢。”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贺时问。
程奇奇又笑起来:“一个特别温柔善良的人。”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贺时问。
“他大学毕业去自驾游，在藏区，一个小酒馆里面。”程奇奇说，“当时我为了躲人逃进了酒馆里面。但我样子太脏太难看了，酒馆里的客人让服务员把我赶出去。就在那个时候，程静虚来了。”
程奇奇出生在一个破旧的流浪动物收容所，出生后不久妈妈就被人领养走了。
他在收容所里长到一岁，来了一个看起来很有爱心的男人。男人从几百只小猫里选中了他，跟救助所签订协议之后把他带走了。
男人把他放在猫包里，似乎赶了很远的路，才回到他的家。
到家之后，男人把他从猫包里拿出来，先耐心地喂他吃了一些东西。
然后忽然就开始用衣架打他。
“其实那段记忆我原本已经忘记了。”程奇奇说，“程静虚把我带回天青观之后就消除了我的记忆，但是脑子里的记忆没有了，身体却还是会本能地害怕一些东西。“”
“他就把我抱在怀里，哄我说:‘奇奇奇奇快忘记，把以前不好的事情都忘记，只记得和哥哥认识之后的事情就好啦。’”
是后来他得了契机化身成人，程静虚用在他身上的法术失效，他又全部记了起来。
程奇奇在那个男人家里呆了半个多月，除了衣架，还有强力胶、剪刀、卷发棒、洗衣机……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后来有天，那个男人是喝醉了回家的。他打开笼子来抓程奇奇，程奇奇拼尽全力在他手上咬了一口，然后从半开的窗户逃跑了。
男人家住三楼，幸运的是一楼是个水果摊，在门前支了一个大红色的遮阳棚。
程奇奇先摔到了遮阳棚上，然后从棚顶掉下来，用力往前跑。
“当时我也分不清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要被抓回去，被抓回去还不如直接死掉。”
但是他太虚弱了，没跑多远就没力气了。又害怕男人追过来，于是慌不择路地进了一个打开的门。
小酒馆里客人很多，每个人看见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嫌弃跟躲闪。
后来服务员拿着拖把把他往外赶，程奇奇在数不清的鞋子跟桌子腿之间来回流窜，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
“你们别赶他，我带他走。”
程奇奇当时很怕人，那双好看的手伸过来抱他的时候，程奇奇又挠又咬，那双手很快就流了血。
“好了好了，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乖一点，我带你去看医生，看完医生就不疼了。”
程奇奇被带去了宠物医院，在医院里住了一周。
程静虚每天都会去，隔着玻璃看他。
“我本来真没准备养猫，但谁让我们有缘分呢。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奇奇，因为医生说你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程奇奇吧。”
程奇奇害怕猫包，程静虚发现之后就把新买的猫包丢掉了。
于是程奇奇坐在程静虚的副驾驶，跟着他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回到了天青观。
“程静虚带我回来的时候是九月，一个月之后师父才把程无碍带回来。”程奇奇说，“他刚来的时候跟个木头人一样，没有表情，也不说话，看人的眼神跟冰一样，我当时特别害怕他打我。”
后来程静虚经常带着程奇奇去找程无碍，一边撸猫一边跟程无碍说话。
那一年天青观里多了一个哑巴小孩儿跟一只哑巴小猫，一年多以后，哑巴小孩儿终于开口说话，哑巴小猫也不再害怕人了。
“天青山灵气充沛，我到这里的第二年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同，程静虚也发现了。”程奇奇说，“他教我修炼，说我聪明。我很喜欢听他夸我，每次听到都特别开心。”
“我有段时间超级烦程无碍。”程奇奇说，“因为程静虚总是夸他，比夸我还要多。程静虚说他是天才，道法学得快，代码也学得快，两年没上学也能很快跟上进度，一年就学完了别人三年才能学会的东西。”
再后来程无碍考上了省城的高中，开始住校，程奇奇终于能独占程静虚。
可是这段美好时光只持续了不到两年，在程无碍高二下学期还没结束的时候，程静虚就搬到了省城和他一起住。说程无碍马上要开始备战高考，很辛苦，所以他要去照顾程无碍的饮食起居。
“我一点儿没看出他哪里辛苦。”程奇奇说，“学校里教的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难，他有大把的空余时间，修习道法的同时还能写程序换钱。”
直到程无碍去外省上大学了，程奇奇才总算是不担心有人和他抢程静虚了。
“我们奇奇现在还缺一个契机。”程静虚闲暇时会抱着程奇奇说，“有了这个契机，你就能化身成人了。”
但是契机可遇而不可求，看的是命。上天觉得你有资格化身成人，才会降下契机。
程奇奇很着急，他特别想变成人的模样，这样跟程静虚就一样了。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除夕的前一夜，程无碍快天黑了才回来，程静虚带着我一起去山下接他。”
“当时家里团圆了，大家就聚在一起说话，程无碍忽然说他和一个人结了连息咒。当时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还有程希夷都在，一屋子的人全都盯着他看。我趴在程静虚怀里听他们讨论，才知道连息咒是什么东西。”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深夜，突然有大批人马闯进天青山。程静虚匆匆忙忙地离开，告诉程奇奇待在房间里哪也别去，等他回来。
屋外电闪雷鸣，山体倒塌导致禅房里的地面震动。
大战惊动山体灵脉，战事结束之际从山中凝聚出一抹灵识，落在了程奇奇身上。
程奇奇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契机，得以化身成人。
彼时屋外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程奇奇太过兴奋，想要尽快让程静虚看到他变成人的样子，所以没听他的话等他回来，而是主动找了过去。
漆黑的夜幕下，在一大片坍塌下来的山石里，在数不清的尸体中，程奇奇找到了程静虚。
他把程静虚抱在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拥抱程静虚。
是奇奇啊，你变成人的样子也好可爱。
程静虚这么对他说。
程静虚死在了程奇奇怀里。
在他刚刚变成人的那夜。
……
程奇奇先回头，贺时才跟着看过去。
程无碍抬腿迈进殿中。
贺时从拜垫上起身，朝他走过去:“工作忙完了？”
“嗯。”程无碍问，“怎么来了这里？”
贺时回头，程奇奇又变回了猫的模样，伏在拜垫上。
“我在观里随便逛逛，在这里遇到了奇奇，就和他聊了会儿天。”贺时牵住程无碍的手，眼眸发亮，漾起笑意，“走吧。”
两人跨出殿门，沿着台阶走下去。贺时才拉着程无碍停下，抬头吻住他。
耳鬓厮磨地亲了一会儿，他说:“看见你就想这么做了，但是刚才在大殿里，害怕冒犯到神仙，只好忍到出来再做。”
“程无碍。”他说，“我觉得我好幸运啊。虽然我们分开的时间那么长，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但我们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相遇了。”
“奇奇说缘分是慢慢累积起来的。我们这辈子好好在一起，同时多积攒一些缘分，争取下一世，下下一世，都要重逢，好不好？”
“好。”程无碍摸着贺时的脸，无需言语，贺时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贺时，我爱你。
他说，我也想要和你重逢。
他说，我们不要走散，要一直重逢，一直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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