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病房在走廊最深处,环境很好,安静又宽敞,漫冬缓步走到最里面那间,刚走到门口要推开,就听见里面模模糊糊传来几句话。
快要搭上把手的手在空中一滞,漫冬一瞬间脑子空了空。
“……二十万不多,那边条件很好,只要你同意,他们得到孩子后肯定不会拖欠你……这个我可以保证,他们一定会对孩子很好……你不在意?好吧,我只是告诉你而已……时间我这边定,报告你手里已经拿到了,漫冬?他会同意的,毕竟你才是孩子亲生父亲,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没有优势……”
手抖间拿着的豆浆溅了出来,滚烫的刺痛他的皮肤,漫冬没拿稳,豆浆掉下去,泼了满地。
屋里的对话停了下来,漫冬听到手机被放在一旁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漫冬?”
第98章 同心
脑海里闪过无数不可承受的预想,对危机与恐惧本能产生的回避反应促使他想要转身逃跑,然而他没有动。
无法解释究竟是因为对方才听到的那些话的震撼以致冻结了躯体,还是因为内心那点突然挣扎着浮起的想要知晓真相的渴望。
总之漫冬没有动,他看着眼前的门被猛地打开,孟晋庭身体微倾一个预备追逐的动作在看到门口的漫冬时被匆匆止住。
似乎也是没有想到人还在自己面前好好站着。
孟晋庭迅速拉住漫冬的胳膊,将人拉进病房的同时转身自己贴着门,直到将门反锁后,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漫冬。
他额角贴的纱布渗出了一点红,漫冬顿顿地想,出门前好像还没有这样的。
“你听到了?”孟晋庭神情严肃,但紧抿的唇透露出一点忐忑,“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漫冬用力想抽出手,但反而被抓得更紧。
“你松开我,我只是想去把东西放下。”漫冬无奈地晃了晃手里提的食物。
大概没料到漫冬会是这个反应,孟晋庭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松开手。
漫冬走到病床边把东西放下,然后在病床上坐下:“你说吧。”
确认了漫冬的确是准备认真听他解释,而没有想要离开的冲动后,孟晋庭才离开了门边,走到病床边坐下。
原本孟晋庭是想要在漫冬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理好曹胜昌那边的事,但现在事情暴露,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也只能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明白了。
“那天找到楠楠后,我找人查了一下这个曹胜昌,发现他在这里有一份还算稳定的仓库看管的工作,但这个月他以老家老人去世的缘由喝厂里请了大概一周多假,这一周,也就是他跑去楠楠托儿所附近打小工的时间。”
正常情况下,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知道了孩子的存在,在确定想要要回孩子抚养权后,第一反应肯定是立即联系孩子现在的抚养人,也就是漫冬,然而曹胜昌显然早就可以这样做,并且有漫冬的联系方式,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花这一周时间私下做这样的事。
“也许是犹豫自己不能够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漫冬按着自己的理解回答,但这话他说得没底气。
曹胜昌这个人能做出趁人之危害邹兰病中怀孕的事来,漫冬实在不敢指望他能对这个孩子有什么责任心。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很可惜,这个人显然不具有这样的体贴。”孟晋庭摇头,“我查了他最近的交易往来,发现月初他账户里有一笔不知名的高额转账,来自他厂里一个主管,那个主管高龄无子,听说一直在打听哪里可以收养到健康的男孩。”
漫冬脸色一冷:“你是说,他来找孩子是想把孩子卖给他的这个主管?”
“对,马朔那边的人打听到是十万。”
“十万?”漫冬先是觉得好笑,他当初出卖自己换了十五万救活的孩子,现在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人,就凭着那点子血缘竟然想十万块就卖掉他的孩子。
然后便感到一种无力,这种被轻易抛弃的命运,他已经品尝过无数遍了,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他所在乎的孩子身上。
“马朔也知道这件事?”暂时压下涌上的气愤和失望,他很快又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另一个信息,联想到今天马朔突然提起要让周数帮忙带孩子的是,“难道今天?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要提前把孩子带走?”
孟晋庭摸了摸鼻子,难得显露出一丝心虚:“被你看出来了。”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其实孟晋庭的计划并不复杂,他只不过是在表面上给曹胜昌提供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就是你刚刚电话里说的那个二十万?”
“对,我告诉他我认识一对大学教授夫妻,他们也很想要这个孩子,并且愿意出二十万作为报酬。”
“他为什么会相信你?他不是知道你和我认识吗?”漫冬持疑道,由孟晋庭出面促成这个交易,怎么看都是明晃晃的陷阱,曹胜昌真能那么蠢就相信了?
“只要甜头给的多,不怕他不上钩,而且,他只知道我们认识,并不知道我们具体什么关系,我骗他说你是我选定的妹夫,但我家里对你带个孩子这件事很不满意,所以我早就想找个由头把孩子送走,为此我还要感谢他出现的那么及时。”
“…….”漫冬没想到孟晋庭这么能编,什么妹妹妹夫这种话也能说得出来,“他信了?”
“听刚刚电话里的意思,估计信了个七八分?”
“然后呢?他信了,之后呢?”
“只要他信了,到时候我们安排好买家再提前报警和警方联系,抓他个正着,后面就可以走法律途径合法撤销他的监护人资格,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会再和你争夺楠楠的抚养权了。”过程自然不会这么简单,但现在孟晋庭只需要把目的和结果告诉漫冬就够了。
显然,这番解释是有效的,漫冬松了口气,悄悄绷紧的后背也终于松了下来。
“如果这样,你没必要瞒着我。”
“我只是怕你伤心。”
这是漫冬没想到的理由:“为什么我会伤心?”
孟晋庭拉过漫冬的手握在手心:“因为我觉得这很丑恶,一个父亲不仅不爱他的孩子,甚至连承担养育的责任都不愿担负,还利欲熏心将孩子当作商品贩卖。我不想你看到这些,也不想你因为这样的事和过去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对这个世界感到失落。”
“我没有那么脆弱。”
尽管这么说,漫冬仍然被这番话所感动。
“我知道,是我考虑不周。”孟晋庭对着他笑了笑,举起他的手在嘴边吻了吻。
漫冬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撑着床站起来转了转圈:“你好奇怪。”
“奇怪什么?”
“你以前不会这样……”
孟晋庭看着漫冬像个小动物一样原地打转,觉得有些可爱,又被他这无厘头的问题逗得想笑:“不会怎么样?”
“额,不会……”漫冬有点懵,其实他也很难一下子用语言组织这样的感觉,只是支支吾吾地蹦出一些词句和感受,“唔,坦白?直接?我不知道了,反正不一样吧。”
“那你觉得是好的还是坏的?”孟晋庭伸手把人拉进怀里,看他跌坐在自己腿上时慌乱又害羞。
“……应该是好的。”漫冬被搂进怀里,轻声道。
“我帮你说好不好?”孟晋庭低头蹭蹭他的脸,“终于不总是那么专制、霸道、不听人话了,知道尊重你的感受,知道会好好说话了,是吗?我有好好在改变了是吗?”
漫冬脸在发烫,明明是感动的,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我最近想了很多,我保证我有好好反思,还记得我那天说的零度的水和一百度的水吗?”
漫冬点头。
“水在温度升至100度时会汽化成为水蒸汽,而在温度降至0度后会开始结冰。”孟晋庭抚上他的脸,轻轻摩挲着,“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站在0度与100度临界时刻的水,明明上一秒彼此交融不分彼此,下一秒却各自走向反方向,成为完全不同形态的存在,彼此远离,相互隔绝。”
他低头贴在漫冬的额头,继续说:“然而无论是液态、气态还是固态的水,它们都依然是水,所以漫冬,抛弃那些外在限定条件,我们本质无异,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高高在上,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微不足道,我们都只是困在感情和生活里,不断挣扎寻找答案的普通人。”
这是孟晋庭第一次没有回避,并真正以一种完全平视的态度,坦诚地展露和表达对两个人之间的思考。
没有模棱两可,没有语焉不详,似乎终于开始面对自己的真实情绪,而不是将那些感情藏进沉默和恐惧中。
这让漫冬有些猝不及防。
他能感受到说出这样话来的孟晋庭态度和行为上的不同以往,也在那一句“本质无异”后恍然意识到,原来其实孟晋庭也感受到了漫冬他在这段感情中的不自信和自卑。
【www.dajuxs.com】